第922章 你想要的太多了
如果當初選擇無視他的生死,自己就還依然穩坐吉林府將軍的位置。
或許,高家就此絕後了,但是,至少不會累及家族。
就因為那個錯誤的決定,不但沒能如願救出這個逆子,還把他的前程和許多人的性命都賠進去了。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在發現高世鵬偷盜烏倫部落令符的時候,他就不要這個兒子了。
可是,沒有如果。
高世鵬憑一己之力,把他和很多人拖進了泥淖,再也爬不上來。
高世鵬:「……」
「爹,您是是後悔救我了嗎?」他滿眼的陰鷙。
高銘沒有回應。
沉默雖然無聲,卻震耳欲聾。
高世鵬不由勃然大怒,他爹為了幾個不相幹的人,竟然遷怒於他?
既然如此,那就誰也別想好過了。
不就是誅心嗎?
他也會。
「爹,如果可以選擇,我希望是睿王的兒子,那樣韓樂瑤就會選擇我做她的丈夫了。你看顧晨曾經聲名狼藉又如何?還不是如願抱得美人歸嗎?我費盡心力卻隻落得身陷囹圄,遭人嫌棄。」
他一字一句,緩緩地說出來。
就猶如用一把鈍刀,捅進了高銘的身體裡,慢慢攪動。
高銘一愣,隨即笑得流出了眼淚。
原來,高世鵬不但沒有反省自己的錯誤,倒是抱怨起他的出身來了。
高家也稱得上是簪纓世家,在吉林一帶,那是一手遮天的存在。
高世鵬從小便是錦衣玉食,嬌生慣養長大的。
他唯一沒有得到滿足的要求,就是想娶韓樂瑤為妻。
高銘的笑聲止住了。
他盯著高世鵬,像盯著一個不認識的人。
「你在恨我?」
「怎麼會不恨呢?顧晨憑什麼能娶韓樂瑤?就因為他有個好爹。你呢?你有什麼?你連自己兒子的女人都保不住,你還有什麼臉當我爹?」
高銘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起來,嘴唇也跟著哆嗦起來:「你……你這逆子!」
高世鵬看著他爹被氣得幾乎要失控的暮雨,反而笑了起來。
那笑容裡沒有半點暖意,全是怨恨。
高銘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他靜靜地看著高世鵬,像在打量一個陌生人。
高世鵬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卻梗著脖子不肯低頭。
「爹,您別這麼看我。我說的不對嗎?我從小您就教我,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要上進,要努力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我遵從您的教導,有什麼錯?」
高銘皺起了眉頭,他可沒教過兒子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您教我騎射,我十三歲就能百步穿楊。您教我讀書,四書五經我哪一本沒背熟?您教我官場之道,迎來送往、察言觀色,我哪一樣沒學會?」高世鵬說著說著不由惱怒起來。
「我是吉林將軍的兒子,我是高家唯一傳承香火的人,我憑什麼不能娶護國將軍的女兒?」
高銘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所以你就偷了烏倫部的令符?」
「是。」
「你就敢假傳軍令?」
「是。」
「你就敢帶著烏倫部落的兒郎攪亂邊境的安寧?」
「是!」高世鵬眼眶紅了。
「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殺了顧晨和夜雲州,清掃我娶韓樂瑤的障礙。我隻後悔做得不夠隱秘,留下了蛛絲馬跡,被他們發現了。」
高銘搖搖頭:「我最該教你的不是本事,而是做人。我應該教你,一人做事一人當,不要累及父母家人。如今我沒有資格教導你了,因為我自己一步走錯,滿盤皆輸了。世鵬,下輩子你找個身世顯赫的爹,我求個孝順懂事的兒子,我們,不必再見了。」
他們父子犯下的錯,不但毀了高家,也毀了妹妹妹夫一家。
還有,那麼多條無辜人的性命。
他們如何才能償還?
高世鵬挺直的腰桿,突然彎了下去。
他爹是他最大的驕傲,他一直以為天塌下來,有他爹頂著。
他不管闖下什麼大禍,都能安然無恙。
但是,現在天塌了。
他爹頂不住了。
高世鵬的眼淚流下來了。
「爹,」他的聲音哆嗦著,「我……我知道錯了。」
高銘默默點頭,是,他們都錯了。
可是,卻沒有改過的機會了。
「爹,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該偷令符,我不該害那麼多人,我不該怨您。爹,我隻是害怕,害怕您真的不要我了。」高世鵬淚流滿面。
他們父子的堅強,其實都是一戳就破的。
高銘看著兒子,看著那張滿是淚水的臉。
然後,他伸出手,在兒子頭上輕輕拍了一下。
那隻手很涼,涼得像一塊冰。
高世鵬卻覺得那隻手是燙的,燙得他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行了。」高銘把手收回來,「別哭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口氣。
高世鵬擡起頭,看著他爹。
他爹在看他。
那眼神他從未見過。不是將軍看部下,不是父親看兒子,是一個人看另一個人。
平視的,乾淨的,沒有任何身份和期許的。
「世鵬,你想要的太多了。」高銘叮嚀著,「想要的太多,又輸不起,就走到這一步。記著,下輩子,少要一點。」
高世鵬的肩抖了一下。
「爹,」他的聲音悶悶的,「您呢?您下輩子想要什麼?」
高銘靠在車壁上,望著灰濛濛的天。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我想要個能養老送終的兒子。」
高世鵬心裡難受得厲害,臉上的淚水越來越多,擦也擦不完。
他希望有個無所不能的爹,他爹希望能把高家傳承下去。
可是,他們的希望都落空了。
「爹,別折磨自己了。我們沒有多少日子好活了,很快我就沒爹了,您也沒兒子了。吃點兒東西吧,好歹別做餓死鬼。」高世鵬紅著眼睛勸道。
這一次,高銘沒有拒絕,默默端起了冷了的飯菜。
他想絕食而死的,但是,這何嘗不是一種逃避?
他應該教會兒子如何做個有擔當的人,即使,下輩子不會再相逢了。
犯了錯,就要接受應有的懲罰。
他忽然覺得去京城的路也沒有多遙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