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女生 都市言情 他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不會穿

第921章 值得嗎

  天快亮的時候,風停了。

  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守夜兵丁偶爾弄出的輕微聲響,和遠處隱約的雞鳴。

  高銘一夜沒睡。

  他就那麼靠著牆,睜著眼,望著頭頂那根模糊的房梁。

  腳鐐硌得小腿生疼,他卻連動都不想動。

  高世鵬縮在炕角睡著了,蜷得像隻受了驚的刺蝟。

  高銘記得他三歲那年,有一回夜裡發高熱,也是這樣縮著,燒得直說胡話。

  給他餵過葯之後,自己抱著他,在屋裡走了一夜,天亮的時候,燒退了。

  那時候他想,這是他兒子,他高家的希望。

  餘生就是拼了這條命,也得護他周全。

  如今,他的命真的搭進去了。

  值得嗎?

  窗外透進來一點灰白的光,天要亮了。

  高銘慢慢轉過頭,看著熟睡的兒子。

  二十齣頭的人了,臉上還帶著孩子的稚氣。

  睡著了,眉頭擰著,大概夢裡也不舒心。

  高銘看了很久,想撫摸他的手慢慢收了回來。

  然後他收回目光,望著窗邊透出的一點兒光亮。

  天快亮的時候,風停了。

  高銘閉上眼睛。

  他想起昨夜的喊殺聲,想起那聲戛然而止的慘叫。

  他看著熟睡的兒子,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太輕,輕得像是嘆息。

  他一直以為自己在救兒子。

  拼了老命,搭上名聲,豁出前程,也要救這個兒子。

  他覺得自己是個好爹,為了兒子什麼都豁得出去。

  可那些替他死的人呢?

  他們也是別人的兒子。也許還是別人的爹。

  也許家裡有老娘等著,有媳婦盼著,有孩子哭著要找爹。

  他們豁出去,是為了什麼?

  為了他給過的一點兒恩惠?

  他給的那些東西,值一條命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如果昨夜那些人真把他們救出去了,以後會怎樣?

  他那些舊部,會覺得自己的忠義有了回報,會更死心塌地跟著高家。

  他們會因為他的好,會繼續為高家賣命,繼續送死。

  為了「忠義」,為了「恩情」,為了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可是,如果兒子真出去了,以他這副涼薄的心腸,不會管那些人的死活。

  他會覺得「是他們自願的」,會覺得「我給銀子就是仁義」,會覺得——

  就像昨夜那樣,理所應當。

  高銘閉上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

  他救的不是兒子。

  他救的是個禍害。

  這禍害是他的種,是他一手慣出來的,是他拿命保下來的。

  如果這禍害出去了,會害更多的人。

  那些替他死的人,那些人的家小,那些無辜的百姓,都會被他害。

  而他,高銘,就是那個禍害的根。

  窗外越來越亮了。

  院子裡傳來兵丁走動的聲音,有人低聲交談,有人開始打掃昨夜的痕迹。

  掃帚劃過青磚,沙沙的響,和昨夜拖屍體的聲音一模一樣。

  高銘睜開眼睛。

  他看著那扇門。

  門是關著的,外頭上了鎖。

  可他知道,這扇門很快會打開。

  顧晨的人會把他押上囚車,一路往京城去。

  到了京城,會審,會判,會砍頭。

  那是他該得的。

  可在這之前——

  他還在掙紮什麼呢?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這雙手。

  手腕上的皮肉被鐵鏈磨破了,滲出血來,結成暗紅色的痂。

  他不覺得疼。

  他隻是看著那些血痂,看了很久。

  然後他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

  活著,真是了無生趣啊!

  他救不了那些替他死的人,救不了那些被他害的人,甚至救不了自己這個兒子。

  可他至少能救那些還沒來送死的人。

  他死了,他們就不用再來救了。

  他死了,這場禍事就到此為止。

  他死了,那些人的命,就能留著,留給他們的老娘,留給他們的媳婦,留給他們還沒長大的孩子。

  這樣也好。

  高世鵬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他揉了揉眼睛,看見他爹還靠在牆上,一動不動。

  「爹?」

  高銘沒應聲。

  高世鵬心裡有些發慌,往前挪了挪:「爹,您怎麼了?」

  高銘慢慢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空,空得像是看一個不認識的人。

  高世鵬愣住了。

  他從來沒見他爹用這種眼神看過他。

  「爹……」

  高銘沒說話,又閉上眼睛。

  門開了。

  「吃飯了。」

  外頭兵丁的聲音傳來,接著是開鎖的動靜。

  一碗糙米飯,一碟鹹菜,一碗水,放在了他們的面前。

  高銘沒動。

  高世鵬看了看他爹,又看了看那碗飯,低聲招呼:「爹,吃飯了。」

  高銘沒應聲。

  高世鵬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爹,快吃啊!一會兒還要趕路呢!不到中午,我們什麼都吃不到的。」他含糊不清地催道。

  高銘搖搖頭,他吃不下。

  兒子這副吃相,跟亂葬崗的野狗又有什麼區別?

  窗外,太陽慢慢升起來,照進偏廈,落在他腳邊。

  那道光很亮,卻照不到他身上。

  看守的士兵過來收碗的時候,又看了高銘一眼。

  那碗糙米飯還放在原處,一粒沒動。

  那碗水也還是滿滿的,高銘靠在牆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怎麼不吃東西?」士兵粗聲問。

  高銘沒應聲,隻緩緩搖頭。

  高世鵬盯著他爹,忽然發現他爹的臉色很不好。

  他面色灰白,眼窩深深地凹下去,顴骨高高地凸起來。

  嘴唇乾裂起皮,有幾道口子滲出血來,結成暗紅色的痂。

  鬍子亂糟糟的,像一蓬野草。

  「爹,您怎麼了?」他顫聲問。

  高銘擺擺手,懶得開口。

  高世鵬揉了揉眼睛,再仔細看了看。

  他爹是吉林府的將軍,是跺跺腳地面都得顫三顫的人物。

  他爹走到哪兒都是威風八面,他爹的眼睛裡有火,有光,有那種讓人不敢直視的犀利。

  可眼前這個人,什麼都沒有了。

  他像是一根被掏空了的枯木,風一吹就要倒。

  「爹……」高世鵬又喊了一聲。

  高銘慢慢睜開眼睛。

  那眼神轉過來的時候,高世鵬覺得後脊樑一涼。

  那眼睛裡頭什麼都沒有。

  沒有生氣,沒有怒氣,沒有他熟悉的那種嚴厲或者慈愛。

  就是空,空蕩蕩的,像兩口枯井。

  「爹,您……您得吃東西啊!」高世鵬的聲音有點兒抖。

  高銘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閉上了。

  高世鵬不敢再說話了。

  過了晌午,陽光照在囚車上,添了些許暖意。

  高銘似乎睡著了,他整個人坐在陰影裡,灰撲撲的,像一尊泥塑。

  「他鬧脾氣了?」顧晨問。

  看守的士兵據實回答:「從早晨到現在,水米沒沾牙。」

  顧晨看著高銘。

  一夜之間,他彷彿老了十歲。

  「想以死抗爭?你爭什麼呢?」顧晨以為他還在為昨晚的要求跟自己擰巴著呢!

  高銘置若罔聞,他速求一死。

  顧晨轉身走了,餓上一頓兩頓,死不了人。

  傍晚的時候,有人送飯菜了。

  四個饅頭,一碗燉菜。

  高銘依然沒動。

  高世鵬端起來,吃了幾口,他把碗放下,看著他爹,忽然有點兒想哭。

  「爹,」他的聲音發顫,「您……您別折磨自己了。」

  高銘的眼睛慢慢睜開了。

  他看著兒子,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底色。

  不是生氣,不是慈愛,是一種很複雜的情緒,像是悲涼,又像是無奈,還帶著那麼一點點的……憐憫?

  「世鵬,」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是擔心我,還是擔心自己?」

  「當然是擔心您啊!您這一天不吃不喝了,身體受不住的。」高世鵬帶著哭腔說道。

  「怕我死?」高銘問,「還是怕沒人救你出去?」

  高世鵬愣住了,他爹這是胡思亂想什麼呢?

  高銘看著他,慢慢地,搖了搖頭。

  那動作很輕,輕得幾乎看不出來。

  可高世鵬看見了,看見他爹搖頭的時候,眼睛裡那一點點光彩,又沒了。

  隻剩下一片黯然。

  「爹……」

  高銘喃喃自語:「我寧願沒有你這個兒子。」

  

  

目錄
設置
手機
書架
書頁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