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0章 我沒有你這個兒子
「爹,人死不能復生,您別難過了。好在救咱們的人沒有全部遇難,他們,還會捲土重來的。」高世鵬壓低聲音勸著他爹。
不料,高銘卻勃然大怒:「逆子!你是不是盼望著他們再次冒險營救我們?」
高世鵬眸光一閃,詫異地問:「爹,您就不想嗎?您當真願意被押赴京城,引頸待戮?」
「豎子!你就隻想著自己的性命嗎?他們哪一個不是上有父母下有妻兒的?你就忍心讓他們為了高家前仆後繼地斷送性命?」高銘怒聲質問。
「爹,他們甘心情願為高家而死,那不是因為咱們對他們恩重如山嗎?現在,正是他們報答我們的時候。」高世鵬理直氣壯地說道。
高銘痛心疾首:「孽障!孽障!早知你如此冷酷無情,我當初就不該自毀前程搭救你。」
高世鵬被他爹罵得縮了縮脖子,卻還是不服氣地嘟囔道:「爹,我又沒說錯……他們來救咱們,那是他們重情重義。咱們承了這份情,往後若能出去,多照應他們的家小就是了……」
「照應?」高銘盯著兒子,眼神裡滿是陌生,「你拿什麼照應?你自身都難保,還照應別人?」
高世鵬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高銘撐著炕沿,慢慢坐直了身子。
腳鐐「嘩啦」響了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外頭傳來拖拽屍體的聲音,沙沙的,一下一下,像是刮在心上。
「你可知道死的是誰?」高銘問。
高世鵬搖搖頭。
高銘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來的是誰,不知道死了幾個,不知道那些跟了他十幾年的人,都有誰如今躺在外頭的青石闆上,像死狗一樣被人拖著走。
他隻知道有人拼著性命不要,也要來救他們父子。
這份情,他還不了也還不起。
「我那些舊部來救咱們,是他們的心意。」高銘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咱們領了這份心意,往後若真能出去……」
他頓住了。
往後?
還有往後嗎?
高世鵬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急地接話:「對!往後若真能出去,兒子一定多給他們家裡送銀子,多照應他們的孩子!人死不能復生,咱們替他們活著,替他們照顧家裡人,這不比一塊兒死了強?」
高銘轉過頭,看著他。
那目光太冷,冷得高世鵬心裡發毛。
「你知道死的是誰嗎?」高銘又問了一遍。
高世鵬愣住:「兒子……兒子不知道……」
「不知道。」高銘慢慢點了一下頭,「你不知道是誰替你死的,不知道他們家裡還有什麼人,不知道他們的媳婦孩子往後怎麼活。你就敢說,你能替他們活著?」
高世鵬的臉色白了。
「爹,兒子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高世鵬被問住了。
高銘看著他,眼裡那點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方才外頭殺起來的時候,我聽見有人喊我了。」高銘的聲音很慢,慢得像是在數自己的骨頭,「那聲音我聽了十幾年,可隔著一道牆,我聽不出是誰?」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也許是徐順,我救過他的命,可是或許他也為了我送了命。也許是周強,他跟了我十幾年了,對我忠心耿耿。也許是齊峰——你還記得齊峰嗎?小時候你掉河裡,是他跳下去把你撈上來的。」
高世鵬低下頭,這些人的名字他都記得。
可是,他們家裡如今是個什麼狀況,他一無所知。
那些人是父親的老部下,對他爹唯命是從。
對他也畢恭畢敬,他隻把他們當做手下,並沒有當做親近的人。
他們是來營救父親的,而他,是沾了父親的光。
那又怎麼樣呢?
他可是高家唯一的子嗣啊,護住了他,也就護住了高家。
「爹,他們……死得的確悲壯。」高世鵬不得不承認。
他真怕那些人再次出現的時候,隻帶著他爹,把他給扔下。
「可我不知道。」高銘說,「我不知道來的是誰,不知道死的是誰?我就知道,有人替我死了,我卻什麼都做不了,連給他們求一副薄木棺材都做不到。」
他的指節泛出了青白的顏色,竭力壓制著心底的悲傷。
「爹,他們不會怪您的。要怪,就隻能怪顧晨冷酷無情,他們應該找顧晨索命。」高世鵬對他們的遭遇,毫無愧疚。
他們,是死在顧晨的手裡。
冤有頭債有主,他們恨的人應該是顧晨,而不是他們父子。
「他們是因為咱們而死的!」高銘閉上眼睛,淚水長流。
「兒子知道,等我出去後一定給他們立個衣冠冢。」高世鵬鄭重其事地承諾。
高銘愣住了,就這?
他甚至沒有尋找他們的後人,安置那些人一家的打算?
「你不用說了。」高銘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我高銘這輩子,做過好事,也做過惡人。可我從來沒想過,我用個人的性命,家族的前程要救的兒子,會是這麼個涼薄無情的東西。」
高世鵬的臉色青白交加,他不知道他爹究竟在計較什麼?
「爹……」
「別叫我爹。」高銘背過身去,鐵鏈嘩啦響了一聲,「我沒你這個兒子。」
他後悔了!
後悔拚死救這個混蛋了。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跳,滅了。
黑暗裡,隻剩下鐵鏈輕輕晃動的聲音,和遠處夜鳥凄厲的啼叫。
過了很久,很久。
高世鵬縮在炕角,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一抽一抽的,卻沒發出一點聲音。
高銘靠著牆,一動不動。
他還在想那個聲音。那聲慘叫,短促,戛然而止,像是被人一刀封喉。
是誰?
他想了一夜,想不出來。
亂葬崗的方向,隱隱傳來野狗爭食的撕咬聲。
高銘閉上眼睛。
他不知道死的是誰,可他知道,那些人裡頭,一定有替他擋過刀的,有跟他喝過血酒的,有看著他兒子長大的。
如今都成了野狗嘴裡的肉。
一滴淚從眼角滑下來,落進雜亂的鬍子裡,不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