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6章 惡毒的詛咒
囚車軋過凍土,木輪子每顛一下,高銘腕上的鐵鏈就「嘩啦啦」響一陣。
他縮在角落裡,蓬亂的頭髮遮住了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那眼睛裡隻剩下一片怨毒,透過木柵欄的縫隙,死死盯著前面那幾輛遠去的馬車。
睿王府的那對老東西真是該死!
高家雖然和睿王府沒有什麼交情,但是高家世代為官,與顧家同為朝廷重臣,老王爺和老王妃對他們父子卻沒有一點兒憐惜之情。
春寒料峭的,竟然沒想到給他們添一件禦寒的衣服。
雖然他們穿著棉衣,但是囚服能抵擋寧古塔的風寒嗎?
更何況,他們要走幾千裡的路程呢!
真是可惡啊!
高銘正暗自抱怨著,就聽到顧晨等人談論起林青青來。
他滿腔的恨意又轉移到林青青的身上了。
他能聽見他們誇讚林青青的時候發出的笑聲,連綿不斷的,像刀子似的往他心口上紮。
林青青!
這個賤人!
如果不是她多事,他們父子就不會落在如此凄慘的地步。
在吉林府屹立多年的高家,也不會失去了往日的榮耀。
隻是,失去了引以為傲的權勢,他們連復仇的機會都沒有了。
他在心裡把這名字咬碎了,嚼爛了,又從牙縫裡擠出來。
每念一遍,就像吞一口砒霜,毒的是別人還是自己,他已經分不清了。
「不是那個賤人多事,老子這會兒還是吉林府的將軍呢!別說是你了,就是巴戎對我也要客客氣氣的。」他的手指攥緊鐵鏈,攥得指節發白。
那林青青算個什麼東西?
一個被林家掃地出門的棄女,一個充軍發配的罪眷。
卻害得他們父子斷了榮華富貴,甚至可能斷送了性命。
囚車又是一顛,他的額頭冷不防撞在木柵上,頓時紅腫起來。
他不覺得疼,隻覺得恨。
恨意是無法消散的。
在這四面透風的囚車裡,隨風瀰漫。
「老子詛咒你——」他壓著嗓子,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像毒蛇吐出腥臭的信子。
「我咒你夫妻琴瑟失和,夜雲州遲早厭了你,把你扔在這苦寒之地自生自滅。咒你生不齣兒子,生了女兒也是個癆病鬼,生一個死一個,生兩個死一雙。咒你不得好死,死了也沒人收屍,扔在亂葬崗子上,讓野狗啃你的骨頭,讓烏鴉啄你的眼睛——」
「爹。」旁邊的世鵬虛弱地叫了一聲,拚命給他使眼色。
高銘沒理他,繼續說下去,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毒,像一壇埋在地底下的陳年老醋,又酸又臭,卻偏偏壞不了,就那麼漚著,讓人極為不舒服。
「我咒你下輩子投胎,還投在林家這樣的人家裡,爹不疼娘不愛,弟弟踩你,妹妹欺你,嫁了人也是個窩囊廢,一輩子翻不了身。咒你生生世世不得好死,死了也不得超生,在地獄裡滾油鍋、爬刀山,永永遠遠受這份罪——」
「爹!」高世鵬惶恐地叫道:「不要說了,不要說了啊!」
高銘這才住了口,擡起頭來,就對上了顧晨陰沉的能滴出水的臉來。
「高銘,你自己犯了王法律條,有什麼臉怪到別人身上呢?我妹妹是皇上欽封的郡主,豈容你肆意侮辱?」顧晨冷冷地質問。
顧晨的聲音不大,卻像這寧古塔的寒風一樣,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高銘擡起頭,對上那雙眼睛,心頭猛地一顫。
他知道顧晨和林青青交情匪淺,現在顧晨站在囚車邊上,眼睛裡沒有半分溫度。
「我……」高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裡卻像塞了一團爛棉絮。
顧晨轉過身,拿起了馬鞭,命人打開了囚車的門。
「顧、顧世子,」高銘的聲音抖得厲害,「我、我是一時糊塗,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
顧晨盯著那雙滿是怨毒的眼睛,那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他手裡的鞭子就抽了下去。
「啪!」
那聲音脆生生的,在寒風裡炸開。
高銘慘叫一聲,整個人往旁邊一滾,後背上的棉衣裂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頭白花花的棉絮。
棉絮上很快洇出紅色來,一點一點的,像雪地裡落的梅花。
高銘蜷成一團,雙手抱著頭,十分狼狽。
旁邊的世鵬嚇得臉色煞白,縮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出。
顧晨擡起腳,把高銘蜷縮的身子踢開,露出後背。
「啪!」
他一鞭一鞭地抽著,每一鞭落下去,都帶著幾分戾氣。
那鞭子像長了眼睛,專往肉厚的地方招呼,不打要害,隻讓人疼、
。疼得鑽心,疼得刻骨,疼得高銘把嘴唇咬破了,滿嘴都是血腥氣。
囚車外頭,押解的兵丁們站得遠遠的,沒有人上前勸阻。
老王妃和老王爺的馬車停在前頭,車簾掀開一角,露出兩張沉默的臉。
韓樂瑤坐在車裡,微微閉上了眼睛。
顧晨抽了十幾鞭,終於停了手。
高銘趴在那兒,後背上的棉衣已經不成樣子了,破成一條一條的,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皮肉。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每喘一口,身子就抽搐一下。
顧晨把鞭子扔在地上,蹲下身,湊近了高銘的耳邊。
「你聽清楚,」他的聲音很輕,輕得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我妹妹在這苦寒之地,活得比你好。她有丈夫疼,有朋友護,有朝廷的封號,什麼都不缺。她會兒女雙全,夫妻和睦。有神農谷的秦毅在,他們還能長命百歲。你那些惡毒的詛咒,傷不到她分毫。」
他頓了頓,站起身來,低頭看著地上那團血肉模糊的東西。
「可是,我不愛聽。」
他轉過身,往囚車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
「再敢詆毀她一句,就別怪我不客氣。」
顧晨回到馬車邊,韓樂瑤迎上來,輕輕握了握他的手。
那手冰涼,卻穩穩的,沒有一絲顫抖。
「上車吧!」老王妃的聲音從車裡傳出來,「別跟腌臢東西生氣。」
顧晨點點頭,扶著韓樂瑤上了車。
車簾落下,遮住了外頭灰濛濛的天,遮住了那輛囚車,遮住了高銘父子縮成一團的影子。
車輪又轉動起來,吱呀吱呀的,繼續往北走。
囚車裡,高銘趴在那兒,一動不動。
高世鵬小心翼翼地湊過去,想扶他一把,卻被他一把推開。
「爹……」
高銘把臉埋在臂彎裡,肩膀一聳一聳的,似乎不願意讓兒子看到他的不堪。
風吹過來,灌進囚車,把他後背上的傷口吹得生疼。
他打了個哆嗦,蜷起身子,把臉埋進膝蓋裡,再也沒動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