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那目光彷彿在看一隻被逼到牆角的小獸，想知道他能從哪裡找出路？

　　顧晨額角沁出細汗，最後心一橫苦笑幾聲：「皇上，您這不是難為臣嗎？」

　　「朕難為你？」皇上挑眉，「朕問你軍國大事，那是看得起你。怎麼，你還委屈上了？」

　　顧晨連忙擺手：「不不不，臣不敢委屈。臣就是……就是覺得自己不配議論這樣的大事。」

　　「你是睿王府的世子，也是皇室的一份子，怎麼就不配談論軍國大事了？」皇上一本正經地問。

　　顧晨咬咬牙，索性把話說開：「皇上，您也知道，臣跟夜雲州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交情。臣要是說他好，您會覺得臣徇私；臣要是說他不好，那臣就成了背棄朋友的小人。臣這嘴裡，說出來的話，怎麼聽都帶著私心，讓人覺得並不公允。」

　　皇上似笑非笑：「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嫌。你隻管實話實說就是，莫非有什麼隱情，所以不敢說？」

　　顧晨趕緊回話：「臣不是不敢，夜雲州在此次平亂中確實表現出色，周守備也曾向臣提及，說夜將軍有勇有謀，是個難得的將才。他在邊關，也深受百姓愛戴。」

　　皇上默默點頭，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顧晨話鋒一轉，語氣愈發恭敬：「隻是，吉林府將軍這個位置，非同小可。高家世代居住在吉林，根深蒂固，此番伏法，留下的爛攤子不小。新去的將軍，既要能鎮得住場子，又要熟悉當地民情軍務。而夜雲州，在戰場上的確是一名驍勇的戰將，但是治理政務，卻未必能獨當一面。」

　　「有了高銘父子的前車之鑒，新上任的吉林府將軍，必然要能力出眾，經驗老道才是。所以，臣覺得夜雲州還是留在寧古塔更好。至於吉林府將軍的職位，還請皇上會同兵部吏部細細斟酌。」

　　皇上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你倒是謹慎。」

　　顧晨忙道：「臣不過是實話實說。邊疆之事，牽一髮而動全身，臣不敢因私廢公，更不敢因一時之見，誤了皇上的大事。」

　　皇上饒有興緻地看著他，「你跟夜雲州不是私交甚篤嗎？朕記得，你這次去寧古塔，就是為了參加他的婚禮。怎麼，朕想重用他的時候，你倒是瞻前顧後了？」

　　顧晨心中一緊，知道皇上這是在敲打他。

　　他擡起頭，坦然迎上皇上的目光：「皇上明鑒。臣與夜雲州確有私交，正因如此，臣才會瞻前顧後的。我們是朋友是姻親，但是微臣還是皇室的一份子啊，我更在意的是天下太平，永世安寧。」

　　皇上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顧晨啊顧晨，朕說你出息了，你還真出息了。」

　　顧晨垂首不語。

　　皇上站起身，走到窗邊，負手而立。

　　窗外的花開得絢爛多姿，燦爛又張揚。

　　「夜雲州是個德才兼備的人，朕心裡有數。」皇上緩緩開口，「但你說得對，吉林府將軍這個位置，現在給他，太早了。」

　　顧晨暗暗鬆了一口氣。

　　皇上轉過身，看著他：「巴戎在寧古塔總督任上多年，兢兢業業，從無差池。夜雲州是他一手帶出來的，若是放到吉林府，兩府相鄰，確實容易惹人閑話。」

　　顧晨恭聲道：「皇上聖明。」

　　皇上走回禦案後坐下，擺了擺手：「行了，這件事朕自會斟酌。你回去吧，照顧好樂瑤，好好在你祖父祖母和睿王膝前盡孝。」

　　顧晨躬身行禮：「臣記下了，臣告退。」

　　這一次，皇上沒有再叫住他。

　　走出禦書房，陳公公跟了出來，笑道：「世子也，如今皇上越來越倚重您了啊！」

　　顧晨神態恭謹：「顧晨不敢辜負皇上聖恩。」

　　陳公公恭恭敬敬送別：「世子爺慢走。」

　　他看著顧晨的背影，想起來皇上曾經說的一句話：顧晨這個人，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今天他算是見識到了，這位世子爺其實長了一顆七竅玲瓏心。

　　顧晨走到宮門口，那當值的侍衛又笑著迎上來：「世子爺，這就回去了？」

　　顧晨點點頭，清風徐徐吹了過來，他才覺得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打濕了。

　　京城雖然繁華，但是，他卻開始懷念起寧古塔來。

　　那裡的日子，如果沒有高銘父子的出現，真愜意啊！

　　他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巍峨的宮殿。

　　夕陽西下，照得琉璃瓦金光閃閃。

　　剛才在禦書房裡的那一番問答，看似平常，實則步步驚心。

　　皇上的每一個問題，都是在試探。

　　試探他對夜雲州的態度，試探他對邊疆局勢的看法，試探他有沒有野心，試探他懂不懂分寸。

　　他答得小心翼翼，總算沒有出錯。

　　至於那個吉林府將軍的人選……

　　顧晨收回目光，策馬往睿王府的方向走去。

　　不管是誰去，隻要不是夜雲州，就好。

　　回到府裡，門房上的小廝迎上來：「世子爺，大家等著您共用晚飯呢！」

　　顧晨點點頭，把韁繩遞給他，腳步不由輕快了幾分。

　　大廳裡，祖父祖母端然上座，他爹睿王正在給二位老人家續茶。

　　看到他進來了，扭頭吩咐：「看看桂花魚翅做好了嗎？」

　　那是兒子小時候最喜歡吃的東西，他能做的隻有慢慢補償這十幾年的疏離了。

　　「我不是特意交待要熬紅棗蓮子湯嗎？樂瑤苦了這麼久，要好好補補的。」老王妃皺著眉頭問。

　　現在，樂瑤的身體才是最值得關心的。

　　「有，都有，我又不是十惡不赦的壞人，還能苛待兒媳不成？」睿王有些哭笑不得。

　　合著，在母親心裡，他做爹不合格，做公爹也不稱職嗎？

　　「這還差不多。」老王妃這才作罷。

　　韓樂瑤心中一暖，抿嘴笑了笑，悄悄捏了捏顧晨的手。

　　顧晨反握住她的手，心裡一片柔軟。

　　不管外頭有多少風浪，回到這個家，有祖父祖母，有樂瑤，還有未出世的孩子，他就感覺這世界是光明美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