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晨行禮，準備告退。

　　「且慢。」皇上忽然又問道，「你剛才說，臨州城那邊是夜雲州率人平定的騷亂？烏倫部落的疫病是林青青醫治好的？」

　　顧晨腳步一頓，重新站定，恭聲回道：「是。巴將軍派夜雲州帶著人馬趕到臨州的時候，百姓們飽受欺淩。是他和臨州城的周守備聯手，歷經月餘才查到了嫌犯，並把他們繩之以法。

　　臨州城的守備周大人也是個武藝高強，有些謀略的，他們配合的很是默契。在他們的共同努力下，才保住了邊城的安寧。」

　　「他們於社稷有功，朕記住了。」皇上點點頭。

　　顧晨沒有多言，更沒有為他們請功。

　　江山是皇上的江山，天下是皇上的天下。

　　他是一個臣子，說多了就僭越了。

　　皇上捋著鬍子，眼睛眯了起來：「林青青不是最喜歡種地嗎？她的醫術很高明？」

　　顧晨拱拱手：「回皇上，她是神農谷的傳人，醫術有些獨到之處。烏倫部落當時染的是一種怪病，部落裡的薩滿束手無策。林青青到了草原之後，親自進疫區診脈，開方子，熬藥，那些人很快好了起來。烏倫部落的首領感激涕零，發誓世代歸順朝廷。」

　　皇上若有所思，目光微深：「林青青那丫頭，失憶的毛病，如今可好了？」

　　顧晨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

　　來了。

　　他早就知道，皇上遲早會問這一句。

　　林青青會造火槍火炮的本領，皇上既喜歡又忌憚。

　　雖然圖紙和製造方法都已經交了上去，但皇上心裡終究是存著一根刺的。

　　畢竟那樣威力巨大的火器，若是落在有心人手裡，或者林青青自己起了什麼心思……

　　顧晨垂眸，恭敬答道：「回皇上，林青青那腦子，怕是難以恢復了。神農谷的少谷主都沒有辦法根治，她就隻記得醫術和種地的事了，旁的什麼都想不起來。臣在寧古塔那些日子，跟她經常談天說地，別的事情倒是渾不在意，唯獨侍弄藥材、琢磨藥方的時候，眼睛亮得很。」

　　皇上沒有說話，隻是看著顧晨。

　　這孩子別人都說他糊塗，但是心裡比誰都明白。

　　大概已經看出了自己的心思，所以，才遮遮掩掩的為林青青說話。

　　顧晨頓了頓，又笑了起來：「皇上，說起來也是巧，林青青如今也有了身孕，夜雲州什麼都不讓她做了。就是鑽研醫術，也不能累著。樂瑤說，林青青害喜害得厲害，吐得一塌糊塗，整日裡迷迷糊糊的，怕是要傻上三年了。」

　　皇上聞言，眉頭微微一動，隨即捋著鬍子笑了：「懷個孕，人怎麼還會傻了呢？你這孩子，就喜歡胡說八道。」

　　顧晨也跟著笑了笑：「民間有句話，叫『一孕傻三年』，雖說是個玩笑話，倒也有幾分道理。林青青如今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整日裡巴夫人帶著一群丫鬟婆子，給她熬藥燉湯的。」

　　皇上點點頭，語氣鬆快了幾分：「這真是一件大喜事，你們睿王府也算雙喜臨門了。你寫信告訴讓夜雲州和巴夫人好好照顧林青青，她救了烏倫部落的百姓，替朝廷安撫了邊疆，這是大功一件。等她生下孩子，朕要重重賞她。」

　　顧晨心裡明白，皇上這句「大喜事」，藏著的是如釋重負。

　　一個會造火器的林青青，是讓皇上忌憚的。

　　一個隻會醫術和種地、如今還懷了孕傻乎乎的林青青，才是讓皇上放心的。

　　他躬身行禮：「臣替夜雲州和林青青謝皇上恩典。」

　　皇上擺擺手：「行了，你回去告訴樂瑤，好好養胎，回頭朕讓皇後賞她幾匹蜀錦，給她做幾身寬鬆的衣裳。」

　　顧晨笑著躬身：「臣替樂瑤謝皇後娘娘恩典。」

　　「顧晨，高銘父子伏法了，你說這吉林府的將軍該由何人接任呢？」皇上冷不防問道。

　　「這個……」顧晨皺著眉頭想了想，緩緩搖頭。

　　「臣對邊疆的官員並不了解，任用官員，也不是臣的職責所在。茲事體大，還請會同兵部吏部細細斟酌。」

　　這是他能決定的事情嗎？

　　皇上不過隨口一問，他要是當真推薦個什麼人，指不定惹出什麼麻煩來呢？

　　「你剛才說夜雲州此次在平定騷亂的時候表現出色，依你看，讓他接任吉林府將軍的位置如何？」皇上帶著一絲笑意詢問。

　　顧晨心頭狂跳，面上卻不敢露出半分異樣。

　　這，這萬萬使不得啊！

　　誰都知道，寧古塔總督巴戎是夜雲州的親姨夫。

　　巴戎待夜雲州視如己出。

　　夜雲州在他手下做個二品將軍已經是破格擢升了，再接任高銘的位置，那邊境一帶，不就是巴戎和夜雲州的天下了嗎？

　　再加上會製造火槍火炮的林青青，皇上怕是夜不能寐了。

　　顧晨後背沁出一層細汗。

　　皇上這是在試探他，還是試探在巴戎和夜雲州？

　　他垂下頭，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在認真思考，實則飛快地斟酌著措辭。

　　片刻後，顧晨擡起頭，鄭重其事地說道：「皇上，微臣雖無才幹，但是覺得此事不妥。」

　　「哦？有何不妥？是夜雲州能力不夠？還是經驗不足？」皇上很有耐心地問。

　　顧晨一個頭兩個大，皇上這是故意難為他嗎？

　　此時他不能說夜雲州功勛卓著，更不能說他一句不好。

　　夜雲州這個人，他不能給出任何評價。

　　一來，他們是幼年的玩伴，是要好的朋友。

　　二來，他是林青青的義兄，而夜雲州是林青青的丈夫，他們屬於姻親。

　　三來，很明顯，皇上對巴戎、夜雲州和林青青並沒有足夠的信任。

　　顧晨心思急轉，陪笑說道：「皇上，都不是。」

　　「既然不是，你為何不同意呢？」皇上的目光十分平靜，口氣卻有幾分貓戲老鼠的味道。

　　顧晨：「……」

　　我就是禮部的官員，這種事關邊陲安危的事情，您問得著我嗎？

　　您若是真看好夜雲州，也不會問我的意見了，直接任命就好了。

　　隻是，這話卻不能明明白白地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