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5章 冰釋前嫌
睿王已經知道顧晨的為了高銘父子的事情進宮,這才知道他們在寧古塔的那段日子,也不是完全在享受。
他一個人,既要保護祖父祖母,還要保護剛剛有了身孕的妻子,他一個人是怎麼捱過來的?
他這個當爹的,真是失職。
兒子最難熬的日子,他要麼毫無察覺,要麼不在身邊。
他,該為兒子做些什麼了。
顧晨握著韓樂瑤的手,那股柔軟的溫度從掌心一直傳到心裡,驅散了禦書房裡積攢的寒意。
他想起剛才在宮門口回頭時,夕陽下的琉璃瓦金光閃閃,美則美矣,卻總讓人覺得冷。、
那裡頭住著天底下最尊貴的人,可那天底下最尊貴的人,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在試探,聽的每一句話都是在揣摩。
還是家裡好,沒有猜忌,沒有隔閡。
如果,他爹不在場的話。
「晨兒,快坐。」老王妃朝他招手,「皇上沒有因為你遲歸責怪你吧?」
顧晨在她身邊坐下,笑道:「沒有,畢竟事出有因嘛!而且,孫兒也算立了功的。」
那場禦書房的對話,他一個字也不想提,更不想讓家人為他擔憂。
「那就好那就好,皇上還是疼你的。」老王妃拍了拍他的手。
「孫兒曉得。」顧晨神色如常。
睿王在一旁捧著茶盞,目光在兒子臉上轉了一圈,又緩緩移開。
他分明看見顧晨進門時腳步頓了一下,一副如釋重負的模樣。
這孩子從小就有這個習慣,心裡有事的時候,走路會不自覺地慢半拍。
想來,皇上對他不僅有疼愛,也有為難吧?
但他沒有問。
這孩子大概不會對他敞開心扉了。
「今日的桂花魚翅,讓廚房多放了點兒醋。」睿王忽然開口,語氣硬邦邦的,「我記得你小時候愛吃酸的。」
顧晨一怔,擡眼看向父親。
睿王端著茶盞,目光落在別處,彷彿這句話隻是隨口一提,與慈愛無關。
「多謝父王,隻是我現在不喜歡了。」顧晨聲音平淡。
就像他心裡的怨氣,很淡,淡得像寧古塔清晨的霧氣,一吹就散了。
睿王:「……」
那你現在喜歡什麼,你倒是說啊!
老王妃看看兒子,又看看孫子,笑著搖搖頭。
這父子倆,一個硬邦邦地討好,一個婉轉迂迴地拒絕,倒像是兩個頭回打交道的陌生人。
可好歹,再不會唇槍舌劍地吵架了。
「樂瑤啊,」老王妃拍拍韓樂瑤的手,「你如今有了身子,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就直接說出來,千萬不要委屈了自己。」
韓樂瑤笑著應了,悄悄看了顧晨一眼。
顧晨也在看她,目光溫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睿王在一旁看著,忽然覺得胸口那塊堵了許多年的石頭,似乎鬆動了些。
至少,他說出來他不喜歡了。
那麼下一次,兒子會不會告訴自己他喜歡什麼了?
飯菜陸續端上來,擺了滿滿一桌。
那道桂花魚翅熱氣騰騰的,香味撲鼻。
睿王夾了一筷子桂花魚翅,放進了顧晨面前的吃碟,賭氣似的轉開頭去。
顧晨慢條斯理地吃著自己喜歡的菜。
可是,睿王吃下半碗飯的時候,發現顧晨吃碟裡的桂花魚翅不見了。
他飛快地看了顧晨一眼。
顧晨正低頭喝湯,面色如常,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睿王收回目光,往嘴裡扒了一口飯,嚼著嚼著,忽然覺得這米飯有點兒甜。
「你笑什麼呢?」老王妃不明所以地問。
睿王一愣:「我笑了嗎?」
他怎麼不知道?
「笑了,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睿王搖搖頭:「母親看錯了。」
老王妃也不戳穿他,隻是笑呵呵地給韓樂瑤夾菜:「來,多吃點兒,這紅棗蓮子湯最養人。」
韓樂瑤應著,偷偷看了顧晨一眼。
顧晨面色如常,可韓樂瑤注意到,他的耳尖有些微微發紅。
飯後,老王妃照例拉著韓樂瑤去院子裡散步。
老王爺回房歇息,正廳裡又剩下睿王和顧晨父子二人。
燭火跳動著,照得兩人的影子忽長忽短。
睿王端著茶盞,半晌沒說話。
他在想怎麼開口。
問寧古塔的事?
問皇上到底說了什麼?
問兒子那段日子是怎麼熬過來的?
可這些話堵在喉嚨裡,就是說不出來。
「父王。」顧晨忽然開口。
睿王擡起頭。
「今日進宮,皇上問起吉林府將軍的人選。」顧晨說。
睿王一愣,這是兒子第一次主動跟他說起朝中的事。
「你怎麼說的?」他問。
顧晨把禦書房裡的對話說了一遍。這一次,他沒有刻意說得平淡,該說的細節都說了,該有的語氣也都帶了。
睿王聽完,沉默了片刻。
「你答得很好。」他說,「既沒有徇私,也沒有背棄朋友。這個分寸,把握得剛剛好。」
顧晨垂下眼:「兒子隻是實話實說。」
「實話實說最難。」睿王道,「多少人想實話實說,可說出來的話,不是得罪了這邊,就是得罪了那邊。你能讓兩邊都聽得進去,這是本事。」
顧晨擡起頭,看向父親。
睿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乾咳一聲:「看我做什麼?我誇自己兒子還不行?」
顧晨的嘴角動了動,似乎想笑,又忍住了。
「行了,」睿王站起身,「早點回去歇著吧。樂瑤有了身子,你多陪陪她。」
「是。」
顧晨也站起身,往外走了兩步,忽然停下。
「父王。」
「嗯?」
「對付高銘父子的那段時間,兒子真是如履薄冰。」
睿王沉默了。
他知道兒子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不是抱怨,不是訴苦,隻是……隻是告訴他,那段日子是怎麼過來的。
告訴他,他這個當爹的缺席的那些日子,兒子是怎麼一個人扛過來的?
「顧晨。」睿王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顧晨看著他。
睿王張了張嘴,那些在心裡盤旋了許多天的話,忽然湧到嘴邊。
他想說:是爹對不住你。
他想說:那些年,是爹瞎了眼,信錯了人。
他想說:往後,爹不會再讓你一個人扛了。
可這些話堵在喉嚨裡,就是說不出來。
最後,他隻說了一句:「明日我去戶部,看看能不能把你在寧古塔的差事核銷得漂亮些。該有的功勞,不能少了你的。」
顧晨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父親這是要為他爭取朝廷的封賞。
「父王,兒子不要……」
「別說不必。」睿王打斷他,「你立了功,就該有賞。這不是徇私,這是規矩。你是睿王府的世子,該得的,一樣都不能少。」
顧晨看著他,忽然覺得父親的背影,好像沒有記憶中那麼冷硬了。
「多謝父王。」他說。
睿王擺擺手,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住。
「顧晨。」
「嗯?」
「你說那桂花魚翅,現在不喜歡了。」睿王沒回頭,「那你現在喜歡什麼?」
顧晨怔住。
燭火跳動著,映得父親的背影忽明忽暗。
他想起小時候,每次他愛吃哪道菜,父親就會讓廚房多做。
那時候父親忙,陪他的時間少,但飯桌上,父親總會記得他愛吃什麼。
後來那些年,飯桌上再也沒有人問他喜歡什麼了。
再後來,他學會了什麼都不挑,什麼都吃。
可現在,父親問了。
「我現在不挑食了,」顧晨說,「其實我什麼都吃得下。」
睿王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燭火下,那張向來闆著的臉上,似乎有了一絲笑意。
「知道了。」他說。
然後轉身走了。
顧晨站在原地,望著空蕩蕩的門口,忽然笑了一下。
這一次,那笑意深了些,一直漾到眼底。
韓樂瑤從院子裡回來,正看見他這副模樣,不由得好奇:「怎麼了?」
顧晨回過神,握住她的手:「還是家裡這邊更暖一些。」
窗外月光如水,照得院子裡一片清輝。
顧晨想起寧古塔的那些日子。那裡的雪很大,夜很長,日子很難。可那些難熬的日子,如今想來,似乎也沒那麼難了。
因為有人問他了。
問他那些日子是怎麼過的。
問他現在喜歡什麼。
那些話,他等了十幾年,終於等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