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父子同悲
牢房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獄卒走過來,往裡看了一眼,又走開了。
高銘沒有動。
他就那麼坐著,靠著冰冷的石壁,看著那一小片昏暗的空間。
腦子裡空空的,什麼也沒有。
又好像滿滿的,什麼都有。
他想起自己這一輩子——
他以為自己成功了,以為自己很了不起,以為自己可以教訓任何人。
可到頭來呢?
到頭來,他什麼也不是。
他沒有救過一城百姓,沒有退過敵軍,沒有平過叛亂。
他隻會坐在衙門裡,拿著那些陳年的規矩,去指責那些真正做事的人。
他甚至還不如那些百姓。
至少百姓知道感恩,知道誰對他們好。
而他呢?
他什麼也不知道。
他隻知道要保住高家的輝煌,為此甚至不惜以身試法。
高銘緩緩閉上眼。
眼角,有一滴淚慢慢滑下來。
「我錯了……」他喃喃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錯了……」
可這聲「錯了」,又能說給誰聽呢?
說給巴戎?說給顧晨?說給夜雲州?
還是說給那個被他質問、被他輕視、被他看不起的女人?
他們不會聽的。
他們早就不想聽了。
現在,他隻能說給自己聽。
說給自己這顆倔強了一輩子,到頭來卻什麼也不是的心。
牢房裡,靜悄悄的。
隻有遠處,隱約傳來夜風的聲音。
高銘就那麼坐著,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雕像。
他的眼神空空的,看著前方。
前方什麼也沒有。
隻有黑暗。
無邊的黑暗。
高世鵬蜷縮在牢房的角落裡,雙手抱著膝蓋,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他爹的笑聲、哭聲,還在耳邊迴響。可他已經聽不見了。
他的腦子裡隻有一個人。
韓樂瑤。
那個在他第一次見到時,就讓他魂牽夢縈的女人。
高世鵬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他想起顧晨來。
那個男人站在火光裡,身姿挺拔,眉眼如畫。
哪怕是在這陰暗潮濕的牢房,他身上依然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貴氣——那是睿王府世子的氣度,是皇室血脈裡流淌的東西。
京城第一美男。
這個名號,他早就聽過。
可他從來不願意承認。
他總覺得自己也不差,覺得自己比顧晨更斯文,更懂詩詞,更知道怎麼討女人歡心。
他以為這些能抵得過那張臉,能抵得過那個身份。
可他現在知道了——
抵不過。
什麼都抵不過。
顧晨是睿王府的世子,是當今聖上的親侄兒。
他的身上流著這天下最尊貴的血,他從出生起就站在雲端。
而自己呢?
吉林府將軍的兒子,跟他相比一在平地一在天啊!
高世鵬忽然笑了起來,笑得比哭還難聽。
「高世鵬啊高世鵬……你拿什麼跟人家比?」
比身份?
人家是皇室貴胄,自己是什麼東西?
比相貌?
京城第一美男的名號,那可不是浪得虛名啊!
比本事?
自己的武功,被他給廢了!
他從頭到尾,就沒有資格跟顧晨比。
更沒有資格肖想韓樂瑤。
韓樂瑤是什麼人?
她是護國將軍之女,出身名門。
她與顧晨才是門當戶對,郎才女貌。
高世鵬擡起頭,看著牢房頂上那一小片昏暗。
韓樂瑤現在在做什麼?
大概正依偎在顧晨身邊,看著那張俊美無儔的臉,眼裡心裡都是他。
而自己呢?
自己在這陰暗潮濕的牢房裡,等著不知道什麼樣的下場。
也許流放,也許充軍,也許砍頭。
無論哪一種,韓樂瑤都不會在意。
她甚至很快就會忘記這世上還有他這麼一個人。
從頭到尾,都隻是他一個人的戲。
他一個人在台上演得轟轟烈烈,演得撕心裂肺,演得以為全世界都會為他的癡情感動。
可台下呢?
台下空無一人。
韓樂瑤從來沒有看過他一眼。
因為她眼裡從來就隻有顧晨。
那個京城第一美男,那個睿王府世子,那個她名正言順的夫君。
他算什麼呢?
高世鵬閉上眼,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他想起自己曾經無數次想象過的場景——從顧晨手裡搶走韓樂瑤,與她共度餘生。
多可笑。
多可悲。
那個夢想,根本不會實現。
他永遠不可能成為韓樂瑤的男人。
因為從一開始,他就沒有那個資格。
而他偏偏不甘心,偏偏想爭一爭那個永遠不屬於他的位置。
結果呢?
結果就是現在這樣——像一條死狗一樣蜷縮在牢裡,等著被發落。
他忽然想起一句話——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他就是那隻不自量力的癩蛤蟆。
而韓樂瑤是天上的天鵝,顧晨是雲端上的金鵬,他們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自己呢?
自己不過是泥地裡打滾的癩蛤蟆,擡頭看著天上,以為跳一跳就能夠著。
可他跳了,跳得粉身碎骨,跳進了這暗無天日的牢房。
天鵝呢?
天鵝依然在天上,看都不會看他一眼。
高世鵬忽然笑了起來,笑得渾身發抖。
「哈哈哈……」
他笑自己蠢,笑自己癡,笑自己可悲。
笑著笑著,他哭了起來。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可這哭聲,在這空蕩蕩的牢房裡,連個迴音都沒有。
沒有人會在意一個階下囚的眼淚。
沒有人會同情一隻癩蛤蟆的悲傷。
他隻能自己咽下去,咽下這滿腔的苦水,咽下這滿心的悔恨。
可他咽不下。
太多了。
太苦了。
太晚了。
高世鵬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著柵欄,仰著頭,看著那片什麼都看不見的黑暗。
他想起韓樂瑤的樣子。
她揮舞皮鞭的樣子,她颯爽英姿的樣子,她漫不經心地一瞥。
那一眼,他記了那麼久。
可那眼裡,從來就沒有他。
從來沒有。
「樂瑤……」他喃喃著,聲音輕得像一縷煙,「樂瑤……」
可這個名字,他再也沒有資格叫了。
從來就沒有資格。
遠處,傳來他爹低低的嗚咽聲。
父子倆,一個在這邊,一個在那邊,各自抱著自己的悔恨,在黑暗中慢慢沉下去。
沉下去。
再也沒有浮上來的力氣。
再也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