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0章 她撿到寶了
經過了一個多月的長途跋涉,顧晨一行人終於回到了久違的京城。
離開寧古塔的時候,那裡剛剛有了一點兒春意。
此時的京城,卻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人間四月芳菲盡,京城已經是暮春時節了。
進了城,韓樂瑤忍不住掀開車簾向外張望著!
這熱鬧啊!
京城還是那個京城。
道旁的槐花開得正好,一串串淡黃的小花從枝葉間垂下來。
香氣甜絲絲的,混著茶樓裡飄出的茶香、食肆裡冒出的炊煙、還有行人身上沾染的脂粉氣,攪成一團溫熱的、軟綿綿的風,撲在臉上。
街面上到處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賣花的姑娘挎著竹籃,籃裡是新剪的芍藥,粉的白的一簇簇擠著,花瓣上還帶著水珠。
挑擔子的貨郎扯著嗓子吆喝,身後跟著幾個饞嘴的孩童,眼巴巴盯著竹筐裡的糖人。
對街的綢緞莊剛卸了門闆,夥計抱著成匹的錦緞往外擺,日光一照,那料子上織的金線便亮閃閃的晃人眼。
「讓一讓——讓一讓——」有人揚著聲音叫喊。
一輛青帷小車從旁駛過,車簾被風吹起一角,露出裡頭一張敷了脂粉的臉。
那婦人約莫是去赴宴的,正低頭理著鬢角,指尖的玳瑁指甲在日光下瑩瑩地一閃。
高世鵬趴在車窗上往外看,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是有多久沒見過這麼熱鬧的街市,沒見過穿紅著綠的婦人,沒見過冒著熱氣的吃食攤子了?
上一次見識到京城的繁華,還是他陪同父親進京述職的時候。
那時候他就知道,邊疆和京城是大不相同的、
吉林府與寧古塔相鄰,那鬼地方,四月裡風還跟刀子似的,颳得人臉疼。
山上雪才剛開始化,化得到處都是爛泥,踩一腳能陷到腳踝。
所謂的春意,不過是凍土裂開幾道縫,從縫裡鑽出幾根細得可憐的青草,沒幾天又被夜裡的霜打了回去。
可京城呢?
京城已經是暮春了。
人間四月芳菲盡——他們那裡的春天就像他這個戍邊的將門虎子,永遠比不得京城世家公子的貴氣。
京城的四月,花早就開遍了,開盛了,開得滿城都是香氣。
街邊牆角,隨處能看見落下的花瓣,被行人踩進泥土裡,又被風捲起來,飄飄悠悠地飛一陣,再落下去。
顧晨騎馬走在車前,一路無言。
有人在街邊認出了他,小聲地交頭接耳——
「呦,那不是顧世子嗎?」
「他離京可夠久的了,大概有……」那人屈指算了算,「大概有幾個月的時間了。」
「是啊,他不在京城,別說睿王府門前冷落鞍馬稀了,就是這春天似乎都沒有那麼鮮活美麗了。」
他們議論的聲音並沒有刻意,顧晨聽得分明。
他嘴角含笑,還是回來好啊!
這裡的百姓記得他。
就像寧古塔的那些人時刻會記得林青青一樣。
「哎,怎麼還有兩輛囚車呢?什麼樣的犯人值得顧世子親自押送?」有人詫異地問。
「哼,不用問,肯定是十惡不赦的狗東西!」一個身形高大的漢子輕蔑地瞥了他們一眼。
「對!作姦犯科的能有什麼好人?」有人附和著。
高銘坐在車裡,閉著眼,對這些惡意的嘲諷置若罔聞。
高世鵬卻非常不忿,大聲辯解:「我們高家也是為保護邊境立下汗馬功勞的。」
這些人隻看到了他們的現在,卻不知道高家祖輩的辛苦。
他不能讓高家的忠心被這些無知的人給踐踏了。
「呸!」那漢子一口啐了過來。
話音未落,那口濃痰便落在了高世鵬的衣襟上。
青灰色的衣料上多了一團白漬,黏膩膩地掛著,順著布紋往下淌。
高世鵬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那團污跡,像是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過了片刻,他的臉「騰」地紅了,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你——」
他探出半個身子要去抓那人,卻被車上的柵欄擋了住了。
那漢子不但不怕,反而叉著腰往車前湊了兩步,仰著頭,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
「你什麼你?老子罵的就是你!顧世子親自押送的,能是什麼好東西?有功之臣?有功之臣用得著坐囚車?呸!裝什麼裝!」
旁邊的人跟著起鬨。
「就是就是!高家?哪個高家?沒聽過!」
「戍邊的?戍邊的不好好守著邊疆,跑京城來做什麼?準是犯了做不得人的事情!」
「看這小白臉的模樣,細皮嫩肉的,哪像吃過苦的戍邊人?八成是冒功領賞的騙子!」
高世鵬氣得渾身發抖。
他想反駁,想說高家祖輩在馬背上流過的血、在雪窩子裡熬過的夜,想說吉林府的城牆是他們高家一磚一瓦守下來的,想說那些戰死的叔伯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可是這些話堵在喉嚨裡,一句也說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因為他的錯,他們高家的功績要被一筆勾銷了。
他們高家,要留下千載罵名了。
因為這些人說的——至少有一部分——是對的。
那漢子見他不出聲,越發得意,伸手就要去扯他的衣領:「怎麼?啞巴了?剛才不是挺能叫喚嗎?」
「夠了,不要侮辱高家。」
一個聲音不高不低地響起。
那漢子的手停在半空。
顧晨騎著馬,不知何時已到了近前。
他垂著眼看那漢子,目光平平的,沒有怒色,也沒有威壓,甚至稱不上嚴厲。
可那漢子卻像被什麼定住了似的,伸出的手訕訕地縮了回去。
「讓開。」顧晨說。
兩個字,語氣甚至稱得上客氣。
那漢子卻連退了兩步。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
顧晨沒有再看高世鵬,策馬向前,隻丟下一句話:「這是你該受的,不過高家卻不應該因為你受到這樣的侮辱。」
高世鵬愣愣地坐著,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
韓樂瑤在後面的馬車裡,隔著簾子把這一切看了個分明。
——原來囚犯進了京,沒有人會問他的過往。
——原來顧晨即便十分痛恨高世鵬,也能做到恩怨分明,為曾經保家衛國的高家正名。
她的夫君,遠不像傳聞那樣不堪。
她撿到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