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9章 你不覺得自己是個災星嗎
高世鵬親眼目睹顧晨毫無顧忌也毫無愧疚地把林淺月丟在深山那座香火併不旺盛的念慈庵裡,頓時覺得自己餓了兩天,實在算不得多麼嚴厲的懲罰。
顧晨是林青青的義兄,林淺月是林青青的親妹妹,他卻絲毫不在意林淺月的死活。
就這麼把林淺月給丟在了這麼個清凈之地。
對於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來說,住在廟宇清修,是對她最大的懲罰了。
左右他是要回京的,順路帶林淺月回到林家,不過是給她解決吃住的問題而已。
可是,他卻連這一點兒忙都不肯幫呢!
這人,真是冷血無情。
他暗自腹誹。
高銘隻冷眼旁觀,一言不發。
從兒子戲弄林淺月開始,到他被顧晨責罰,他始終靜靜作壁上觀。
既不出言勸阻,也沒有把自己的飯食分一半給兒子。
他為兒子做的已經夠多了。
從生養到教導,甚至為了保住高家這一脈香火,他賠上了前程,斷送了性命。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鳥之將亡其鳴也哀。
他已經一再告誡兒子要認罪悔過,可是顯然高世鵬把他的勸誡當做了耳旁風,全然沒有放在心上。
既然如此,他就該學會為自己的錯誤行為負責。
當高世鵬眼巴巴看著他獨自吃下自己的那份飯食,眼裡很是迷茫和不解。
甚至,沒有掩飾他的憤怒。
高世鵬大概理所當然地認為,他這個做爹的,應該把自己的份額全部讓給兒子。
至少,要分出一半給他。
可是,高銘沒有那麼做。
他在高世鵬的注視下,心安理得地用飯,吃得一乾二淨。
他用實際行動告訴兒子,自己不會再為他做任何事情了。
不能也不想保護他了。
執迷不悟的人,任何人都救不了他。
他們父子,自那以後幾乎沒有任何交流了。
直到高世鵬忍不住低聲跟他說:「爹,你看其實顧晨多麼虛偽啊!還是林青青的義兄呢,卻連舉手之勞的小忙都不肯幫。那林淺月可是林青青的親妹妹,她還因為林青青有這層關係而沾沾自喜呢!卻沒想到,他根本不在意跟林青青的情分,就這麼把她給丟下了。」
高銘目不轉睛地看了兒子好一會兒才一字一句地說道:「如果不是因為你無事生非,故意招惹那個林淺月,她或許不會被顧晨丟下,可以順利回家的。世鵬,你又害了一個。」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我不過勾勾手指,她就屁顛屁顛地跑過來了。天生的下賤胚子,整天就想在男人身上撈好處。她如果不是覺得在我身上有利可圖,會接近我嗎?」
高世鵬對林淺月沒有半點兒同情之心,更不會有任何愧疚。
他甚至對林淺月的遭遇,是有些幸災樂禍的。
他恨!
恨跟林青青有關的人。
更恨這個隨隨便便的女人為什麼不是韓樂瑤?
高銘目光中露出了幾分悲涼:「是啊,我跟林淺月一樣。你不曾向家裡求助,是我自己要來救你的。所以,我也該死。我能有今天,也是咎由自取。」
「爹,這怎麼能混為一談呢?」高世鵬不滿地問。
他們是父子,是血脈相連的人,林淺月是跟他毫不相幹的人。
高銘苦笑:「你不覺得你是個災星嗎?接近你的人,都沒有好下場。」
高世鵬:「……」
他爹的話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在高世鵬的心裡盪起一圈巨大的漣漪。
車廂裡安靜了片刻,隻聽得見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
高世鵬終究是不甘心的,他梗著脖子,聲音壓得很低,卻有了幾分深重的怨恨:「爹,你為了救我出來,把命都搭上了。現在你是不是後悔了?」
高銘沒看他,目光落在車窗外飛速後退的山林上。
那些樹影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讓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後悔有什麼用呢?」高銘的聲音很平靜,「你至今還沒有認識到自己做錯了什麼。」
高世鵬攥緊了拳頭。
他忽然覺得餓。
不是胃裡那種空蕩蕩的餓,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那種——餓得發慌,餓得想吃人。
他想起被丟下的林淺月,她對自己被拋棄的事情一無所知。
當時廟門半掩,他隱約能看見一個老尼姑佝僂的背影。
想到林淺月醒來後會崩潰地大哭,他當時心裡竟然生出一絲快意——你看,你姐姐是林青青又怎麼樣?
顧晨照樣不幫你。
可現在,他忽然覺得那畫面有些刺眼。
不是因為同情林淺月。
而是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跟她好像也沒什麼區別。
顧晨不要她,就把她扔在深山老廟裡。
但是,他們原本就沒有什麼關係。
可是現在,他呢?
他的處境也不比林淺月好。
他爹現在也不要他了。
他爹是真的不在意他死活了。
高世鵬扭頭看向高銘,目光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惶然:「爹,你真的……再也不管我了嗎?」
高銘終於轉過頭來。
他看著兒子,那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失望,隻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疲倦。
「我管不了了。」高銘笑得蒼涼。
如果他當時還有一絲理智,隻是想方設法搭救兒子,不做那些違反國法的事情,是不是他們高家還有一線生機?
「爹。」他啞著嗓子喊了一聲。
高銘的目光已經移開了。
「念慈庵。」高銘忽然提起那個寺院的名字。
高世鵬一愣,急切地問:「爹,您也在那個地方許願了嗎?您求了什麼?」
哪怕,他為自己的來生求一求也好啊!
「那個林淺月被丟下的地方,」高銘說,「叫念慈庵。」
高世鵬點點頭,他知道啊!
但是他爹提起這個名字是什麼意思?
高銘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念慈——念的是慈悲,也是父母恩。你往後若是還有那麼一點兒良心,就記住這個名字。」
高世鵬半晌沒動,在他爹的心裡,他是不是已經成為高家的罪人了?
車輪滾滾,山路顛簸。
那座破舊的尼庵,早已被遠遠甩在了身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