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8章 他們把我丟下了?
第二天一早,隊伍繼續趕路。
林淺月坐在馬車裡,右眼皮跳得她心慌。
她擡手按了按,沒用,還是跳。
方婆子在一旁閉目養神,隻要林淺月不動,她樂得清凈。
春風拂面,路兩邊的樹葉已經是一片淺綠鵝黃,生意盎然的。
偶爾有農夫挑著擔子經過,也有商隊趕著騾馬往南去。
一切看起來都和往常一樣,可她心裡就是不踏實。
約莫走了一個時辰,前頭的隊伍慢了下來。
林淺月探頭看去,隻見路邊現出一座廟宇,灰牆青瓦,掩在幾棵老槐樹後面,看著有些年頭了。
顧忠打馬回來,隔著簾子說道:「方嬤嬤,前頭是座觀音廟,世子要進去上炷香,咱們一同進去吧!」
林淺月暗想:顧晨這樣的人物,也信佛?
方婆子和林淺月先後下了車,林淺月站在路邊,看著顧晨小心翼翼地攙扶著韓樂瑤。
這位好命的世子妃肚子已經顯懷了,走路時微微扶著腰,顧晨跟在她身側,步子放得很慢。
林淺月看著那背影,心裡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原來他是給韓樂瑤腹中的孩子祈福的。
她垂下眼,跟著方婆子往廟裡走。
既是觀音廟,她也想拜拜——求菩薩保佑她順順利利回到京城,保佑她再遇良人,保佑她往後能過上好日子。
她一邊走一邊在心裡默默念叨:菩薩,信女林淺月從前是做過些糊塗事,可如今已經知道錯了。隻要您保佑我平安回京,再給我尋一門好親事,我發誓往後一定痛改前非,再也不生事端了。
廟不大,前後兩進。
前頭是大雄寶殿,供的是觀音大士,慈眉善目,手持凈瓶。
顧晨和韓樂瑤正在殿內,顧晨親手點了香,恭恭敬敬地插進香爐,又扶著韓樂瑤在蒲團上跪了片刻。
林淺月等他們出來,才進去跪在蒲團上。
她擡頭看著觀音像,那菩薩低眉垂目,彷彿在看著她。、
林淺月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委屈,眼眶熱了熱,又忍住了。
菩薩,您若真靈驗,就保佑我吧!
我真的是沒辦法了。
她磕了三個頭,把香插進香爐裡。
出來的時候,方婆子正在廊下等她。
林淺月往四周看了看,不見顧晨和韓樂瑤的身影。
「其他人呢?」她問。
「在後面的院子歇息了。」方婆子道,「主持說天色不早了,前面幾十裡沒有客棧,請咱們在廟裡住一晚,明早再趕路。」
林淺月點點頭,沒多想。
用過齋飯,天色就暗下來了。
方婆子領著她往後院走,給她安排了一間小屋。
屋子不大,陳設簡單,但收拾得乾乾淨淨,並無不適的感覺。
林淺月坐在床邊,忽然覺得眼皮發沉。
明明才剛黑天,她竟困得睜不開眼。方婆子端了熱水進來,讓她洗漱,她胡亂抹了把臉,倒頭就睡。
那一夜,她睡得格外香甜,連個夢都沒做。
不知過了多久,林淺月悠悠醒轉過來。
陽光從窗欞裡透進來,刺得她眯起眼睛。
她翻了個身,想再賴一會兒,忽然覺得不對勁——太安靜了。
沒有車馬聲,沒有人語聲,連方婆子慣常的咳嗽聲都沒有。
林淺月猛地坐起來。
「方媽媽?」她喊了一聲。
沒人應。
她心裡一緊,胡亂披上衣裳,推門出去。
院子裡空蕩蕩的,陽光明晃晃地照著,枝頭的鳥兒歡快地鳴叫著。
她住的這間小屋門開著,隔壁幾間屋也開著門,裡面空空如也。
林淺月的臉色變了。
她提著裙子往外跑,跑到前院,跑到大雄寶殿前頭。
廟門大開著,門外是那條官道,空空蕩蕩,沒有馬車,沒有侍衛,沒有囚車,什麼都沒有。
顧晨走了。
他們丟下她,走了。
林淺月獃獃地站在廟門口,腦子裡一片空白。
「施主醒了?」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淺月猛地回頭,是廟裡的住持,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尼姑,正站在廊下看著她。
「大師……」林淺月衝過去,聲音都變了調,「他們呢?顧世子他們呢?」
「顧施主一行,今早天剛亮就走了。」住持雙手合十。
「走了?」林淺月瞪大眼睛,「那……那我呢?他們怎麼不叫我?」
主持看著她,目光平靜,語氣也平靜:「顧施主交代,施主往後不必再趕路了。」
林淺月愣住了:「什麼意思?」
「施主餘生,就在敝寺清修,贖罪。」
轟的一聲,林淺月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她後退一步,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不……不可能……你胡說……顧晨他憑什麼……他憑什麼把我丟在這兒……」
「顧施主留了話。」住持不慌不忙,「施主的所作所為,他都知道。他答應過安寧郡主,給施主一條活路。但是,不想你一錯再錯去害人了。」
林淺月渾身發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施主若願意,就在敝寺修行,早晚三炷香,清清靜靜過日子。」主持道,「若不願意,敝寺也不強留。隻是以後的路,施主自己走便是。」
林淺月猛地轉身,朝廟門外衝去。
官道空空蕩蕩,往南望不見頭,往北望不見尾。
她站在那兒,風吹起她的衣角,吹亂她的頭髮,她忽然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回京城?
她怎麼回去?
靠兩條腿走?走幾百裡路?她身上一文錢都沒有,連吃飯住宿的都成問題。
更何況,她孤身一人,若是遇到強盜……
她蹲在地上,抱著頭,哭了起來。
哭了不知多久,她慢慢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回廟裡。
主持還站在廊下,彷彿是一直在等她。
林淺月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主持轉身往裡走,走了幾步,回頭看她:「施主,隨我來吧!」
林淺月站在院子裡,陽光照在她身上,她卻覺得渾身發冷。
她擡頭看天,天還是那片天。
她低頭看地,地還是那塊地。
可一切都不一樣了。
她慢慢擡起腳,跟著主持往後院走去。
——
官道上,顧晨的隊伍已經走出了二十多裡。
韓樂瑤靠在馬車裡,輕輕撫著肚子,問道:「把她一個人丟在那兒,她不會跑出來吧?」
顧晨騎著馬走在車旁,聞言淡淡道:「廟裡清靜,比外面的世界乾淨。她若真想活,那兒就是活路。若不想活——」
他沒說下去。
韓樂瑤點點頭,沒再問。
隊伍繼續往前走,往京城的方向。
囚車裡,高世鵬回頭看了一眼。
林淺月就這麼被丟下了?
一輛馬車上,方婆子閉目養神。
她身邊的座位上,空空的,她徹底清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