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1章 擰巴的父子情
顧晨把祖父祖母和韓樂瑤送回睿王府安頓好,又吩咐侍衛看管好高銘父子,沐浴更衣之後,準備進宮。
他剛走到府門口,恰好碰到從外面回來的睿王。
「見過父王。」顧晨躬身施禮。
「走了這麼久,回來了也不知道提前給家裡來封書信。才回來,這是又要去哪裡?」睿王皺著眉頭,語氣裡帶出了責怪的意味。
「進宮,有要事稟告皇上。」顧晨言簡意賅。
「去吧!」睿王揮揮手。
看著兒子匆匆離去的背影,睿王懊惱地想抽自己一巴掌。
他其實是想好好說話的,可是多年的習慣,讓他面對顧晨的時候,還是沒有學會心平氣和。
睿王站在府門口,看著兒子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那隻擡起了一半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他其實想說的是:一路辛苦了吧?用過飯沒有?我一個在家的日子,不知道有多寂寞?
可話到嘴邊,變成了:「走了這麼久,回來了也不知道提前給家裡來封書信。」
他其實想說的是睿王府隻有睿王一個人的時候,他是很盼望父母和兒子兒子早日回家的。
可話到嘴邊,變成了:「才回來,這是又要去哪裡?」
他其實是想泡一壺茶,和兒子隔案對坐,嘮嘮家常的。
可是話到嘴邊,變成了:「去吧!」
顧晨的回答永遠都是他熟悉的模樣——言簡意賅,恭恭敬敬,挑不出半點錯處。
也感受不到半分親近。
他們父子之間彷彿隔著一道屏風,明明距離不遠,但是兩顆心就是貼不到一處。
睿王有時候想,這屏風應該是他自己立起來的。
顧晨幼年喪母,後來他續娶了雲婉柔。
她表現出來的賢惠,讓所有人以為她對顧晨視如己出。
他們和父母很放心地把顧晨交給了雲婉柔,他不是沒有發現兒子越長越歪,
但是每次他想教訓兒子的時候,雲婉柔就哭得梨花帶雨。
說顧晨已經失去了娘親,不能讓孩子覺得父親因此憎恨他,
想到亡妻,他終究對顧晨放任自由了。
他錯過了太多教導顧晨的機會,等他回過神,顧晨已經不需要他了。
不需要他的教導,不需要他的庇護,甚至不需要他那點兒遲來的關心。
可他是當爹的。
他總不能跟兒子說「為父錯了,為父對不住你」。
他說不出口。
顧晨也從來不給他機會說。
那孩子永遠是那副樣子——你問,他答;你不問,他不開口。你發火,他聽著;你誇他,他也隻是淡淡一句「父王過獎」。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睿王有時候故意找茬,想激齣兒子一點兒情緒來——憤怒也好,委屈也罷,哪怕是頂撞他兩句呢?總比那副永遠波瀾不驚的臉強。
可顧晨不接招。
日子久了,睿王也習慣了。
習慣了對兒子冷著臉說話,習慣了把關心藏在一句句責備裡,習慣了看著兒子的背影想「他會不會回頭看一眼」——然後發現,那孩子從來不回頭。
屏風就在那兒。
誰也沒去推。
誰也不知道推開了,兩個人該不該打破多年的相處模式?
睿王在門口站了許久,直到門房的老僕小心翼翼湊上來:「王爺,進去吧,起風了。」
睿王沒動。
他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巷子,忽然想起顧晨小時候的模樣。
那孩子三四歲時,最喜歡坐在他肩頭,揪著他的耳朵喊「駕、駕」。
他那時候忙,早出晚歸的,父子難得有更多的相處時間。
每次休沐在家的時候,他在院子裡練劍,那孩子都會像小炮彈一樣衝過來,撞得他腿都疼。
他一把抱起兒子,父子兩人「哈哈」大笑。
那是為數不多的父慈子孝。
可是,那樣的光景太短了。
短的,他想抓也抓不住。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是從他續弦?
是從顧晨變成了別人嘴裡的「紈絝子弟」?
又或者,根本就沒有什麼具體的時刻,隻是日積月累,那孩子學會了恭敬,學會了疏離,學會了把所有情緒都藏在一張波瀾不驚的臉後面。
睿王想起剛才顧晨行禮的樣子。
躬身,低頭,聲音平直。
像見一個上司。
不像見父親。
如今雲婉柔已經不在睿王府了,可是她依然像一根堅硬的木刺亘橫在他們父子之間。
那個人已經走了,但是這根刺如何才能拔出來呢?
是不是,他這個當爹的要主動低頭?
畢竟,這些年,是他誤會了兒子。
所謂的「家門不幸」,主要責任在他。
「王爺?」老僕又喚了一聲。
睿王轉過身,慢慢向府裡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住,回頭問:「他什麼時候回來的?為了什麼事情在寧古塔耽擱了這麼久?又為何時進宮?」
老僕一愣:「這……小人這就去問問?」
睿王好像從來不過問世子的事情,今天這是怎麼了?
「不用了。」睿王擺擺手,繼續往裡走。
他知道顧晨自成親後做事越來越周全,用不著他操心。
正因為他知道,所以他更說不出那些關心的話。
說出來,倒顯得多餘。
睿王走到二門,忽然又停下來。
他想起自己剛才那句「懊惱地想抽自己一巴掌」。
是啊,懊惱。
每次都懊惱,每次都改不了。
他想等顧晨晚上回來,好好說幾句話。
可到時候,怕是又說不出口。
或者,說出口的,還是那些不中聽的。
睿王走到正堂門口,聽見裡面韓樂瑤正跟老太太說話,聲音輕輕的,帶著笑。
「祖母,您就放心吧!顧晨要當爹的人了,還能不知道輕重?」
睿王一愣,隨即狂喜。
兒媳,這是有身孕了?
難怪他們回來比約定的時間遲了很久。
這孩子,真是的!
這麼大的事情,竟然隻字不提。
睿王沒有進去,他不想打擾母親和兒媳。
在門口站了片刻,轉身去書房了。
走之前吩咐下人:「世子回來,讓他……讓他來書房一趟。」
「是。」
「算了,他若累了,就讓他歇著。明日再說。」
「……是。」
睿王擺擺手,走了。
背影有些蕭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