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女生 都市言情 他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不會穿

第866章 且容我想想

  韓奎側身,借著為高銘拂拭衣襟上酒漬的動作,將頭壓得極低。

  「大哥,」他的聲音幾乎是從喉嚨底擠出來的,輕得像一片落進深潭的葉。

  「我救不了你們——這話是當著巴戎的面說的,是演給他們看的。」

  高銘的手指驟然攥緊了杯沿。

  韓奎沒有擡眼,仍在慢條斯理地替他擦拭,像是尋常拉家常。

  「可演給外人看的,不一定是真。真話,我隻能這會兒說。」

  他頓了一下。

  「你聽我說完,再決定這杯酒是喝還是不喝。」

  高銘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瞬,又強迫自己平復下去。

  他沒有動,也沒有抽回被韓奎握住的那隻手。

  韓奎的聲音壓得更低,幾近耳語:

  「顧晨那邊,要的是大哥親口認罪。我今日回去,會說大哥雖然還在猶豫,但已有些鬆動——這是給他們看的餌。他們要大哥認罪,我就讓他們覺得,大哥快認了。」

  高銘沒有說話,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們要催,我就求他們多給我幾次探視的機會,讓我趁熱打鐵。」韓奎說這話時,眼皮都沒有擡,仍是那副有些謙卑的姿態。

  「獄卒這邊,我已經跟他們套近乎了。銀子開路,他們隻當我是在給大哥送吃食、勸認罪。再有兩回,我就能把一個人帶進來。」

  高銘的呼吸停了半拍。

  「什麼人?」

  韓奎終於擡起頭,目光與高銘在咫尺之間相撞。

  那目光裡有疲憊,有算計,也有一絲極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一個年輕乾淨的女子。」

  高銘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想做什麼?

  韓奎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往下說,語速平穩,像在稟報一樁尋常軍務:

  「寧古塔城外十五裡,有個姓周姑娘。原本是讀書人家,如今父母雙亡,隻剩一個女兒守著兩間破屋過活。她父親生前是個童生,教過她幾個字,人長得清秀,性子也安靜。如今,急等著錢用。」

  「我讓人去說媒,答應事後給她三百兩銀子,足夠她後半輩子安安穩穩。她起初不肯,後來聽說是在牢裡,更不肯。我沒讓人逼她,隻叫她回去再想想。」

  韓奎頓了頓。

  「昨日她託人帶話——應了。」

  高銘的手在發抖。

  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他從政數十載、幾經沉浮都未曾體會過的、從骨髓深處漫上來的悲涼。

  他聽懂了。

  「你讓世鵬……在這牢裡……」

  他說不下去了。

  「大哥,」韓奎的聲音很輕,「我能做的,隻剩這個了。」

  沉默像水銀一樣灌滿了這間狹窄的囚室。

  遠處,獄卒的腳步聲懶洋洋地踱過去,又踱過來。

  高世鵬手裡的筷子不知什麼時候落了地。

  他獃獃地望著韓奎,望著父親,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聽懂了。

  他寧願自己沒有聽懂。

  高銘閉上眼睛。

  燭火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跳動,那些半生戎馬、宦海沉浮刻下的紋路,此刻似乎每一條都在往下塌。

  他想說,我高銘的兒子,將門之子,不能在這腌臢地方、像配種似的與一個陌生女子苟合。

  他想說,我高家就算絕後,也絕不受這份折辱。

  他想說,韓奎,你當我高家是什麼了

  可他什麼都沒有說。

  高銘看著兒子。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端起那杯灑了一半的酒,仰頭飲盡。

  酒涼透了,像吞了一塊冰,刺的他胃裡很不舒服。

  他放下杯子,聲音嘶啞,像是砂紙磨過銹鐵:

  「那女子……叫什麼?」

  韓奎答:「周芸娘。」

  高銘點了點頭。

  他沒有說應,也沒有說不應。

  他隻是望著那道半人高的木柵,望著鐵窗外的夜色,望著他看不見的、寧古塔城外十五裡那兩間破屋。

  「大哥,你到地下見了高家的祖宗,總要保住一樣吧?或者是高家的榮耀,或者是高家的香火。」

  高銘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是啊,如果兩樣都保不住,他確實無顏去見列祖列宗了。

  可是,如果就這麼答應了,感覺他們父子最後的尊嚴也保不住了啊!

  沉默讓這短暫的相會,顯得格外漫長。

  長到遠處的獄卒又踱了一個來回,長到鐵窗外的夜色似乎又沉了幾分。

  高銘終於開口。

  「韓奎。」

  「我在。」

  「你說的這事兒……」

  他頓住。

  燭火爆了一聲,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晃了一晃。

  「且容我再想想。」

  「大哥,留給咱們的時間不多了。」韓奎提醒他。

  韓奎,」高銘緩緩開口,「我這一生,不曾求過人。隻求你,這件事無論成與不成都不要讓任何人知曉。」

  韓奎連連點頭,輕聲說道:「若是大哥不同意,全當我沒說。若是你答應了,等孩子生下來,我和靜萱會好好撫養他長大成人。再想辦法讓他入了高家的族譜。日後,我會分一半家業給他,也會給他謀個前程。不敢說能讓他重振門庭,但是絕對保證他會成才。」

  高銘再次陷入了沉默。

  韓奎耐著性子等了一會兒,確認高銘現在不會給他明確答覆,起身向高銘深深一揖:「大哥慢慢想,我該走了。」

  獄卒遠遠地踱過來,替他開了牢門。

  他走出去,走進甬道盡頭那片昏沉的光裡。

  腳步聲逐漸遠去,高銘把臉埋在兩隻手裡,淚水無聲地從指縫裡滲了出來。

  韓奎走出了牢房,夜風正涼。

  他在牢門外站了片刻,仰頭望著天上那鉤冷月。

  他想起剛才高銘闔上雙眼的那一刻。

  想起高世鵬聽到這件事後,再也沒有擡起頭來。

  他想起出門前,高靜萱立在門邊,沒有說話。

  韓奎按了按眉心,他把那一點點幾乎不存在的、像燭芯爆出的輕響一般的歉疚,輕輕掐滅了。

  然後他整了整衣襟,邁步走入夜色。

  明日,他要再去求見巴戎。

  他要說:高銘有所鬆動,但還需再勸幾次。

  他要讓顧晨覺得,一切盡在掌控。

  夜色沉沉的寧古塔,暗流與羅網,都在無聲中緩緩收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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