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銘臉色微微一僵，沒料到顧晨如此年輕，言辭卻這般犀利，直接抓住了他話裡的漏洞——一個成年兒子，尤其還是官宦子弟，需要父親用違制的方式、動用疑似軍力來「尋找」，這本身就極不正常。

　　隻是，高銘是出了名的老奸巨猾，不是那麼好對付的。

　　他眼珠一轉，看向狀若瘋狂的高世鵬，臉上適時流露出沉痛之色，有些自責地說道：

　　「世子見笑了，我兒雖然早已經成年，但是性情單純，我自然是有些溺愛的。

　　兩個月前這孩子離家多日未歸，本官多方查探無果，憂心如焚。後來有過往的客商說在上京一帶見過他，我懷疑這孩子被奸人擄至寧古塔。

　　本官身為人父，救子心切，這才輕裝簡從，隻帶少數親信家將，秘密前來查訪。歷經周折，才探得他被囚於上京一處私邸。」

　　他目光坦然地看著顧晨和巴戎：「本官當時隻道是遇到了膽大包天的綁匪或仇家，哪裡知道那竟是世子您的別院？若早知是王府產業，本官豈敢冒犯？定會先行通稟，請世子或巴將軍主持公道。、

　　本官帶人靠近，原意是先行探查，若確認世鵬在內，再設法交涉或報官，絕無強攻之意。衝突驟起，實因貴府護衛戒備森嚴，見面即出手，本官手下為自保及救人心切，方有糾纏。此乃誤會，絕非有意攻擊王府。」

　　他巧妙地將「攻擊」定義為「誤會」和「自衛」，並將責任部分推向對方「戒備過當」。

　　「誤會？」巴戎冷笑，「你調動的人手，分明是死士，而且都是出身行伍之人，你作何解釋？」

　　高銘連連搖頭：「絕無此事。跟隨本官前來的，皆是本官府中護衛、家丁，以及少數告老還鄉、感念舊恩的老卒。他們早已不在軍籍，其行為與吉林駐軍無涉，更無死士一說。若是不信，將軍可逐一核查身份。」

　　他再次將焦點從「擅調軍隊」轉移到「私人隨從」上。

　　顧晨語氣更冷：「高世鵬偷盜你的令牌，假傳軍令，欺騙烏倫部落首領巴圖魯，帶走其部落八十勇士，假扮流寇，襲擾邊境臨州城，意圖挑起邊釁，嫁禍於人，更在寧古塔地界對巴將軍與本世子圖謀不軌。你身為其父，吉林之主，對此毫不知情？他失蹤兩月有餘，你尋到上京，就恰好找到本世子的別院？高將軍，這巧合未免太多。」

　　高銘大為震驚與憤怒，猛地轉向高世鵬，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痛心和嚴厲：「逆子！世子所言……可是真的？！你竟敢偷盜我的令牌？！還假傳軍令，去欺騙烏倫部落？」

　　他彷彿被這消息重重擊打，身形晃了一下，隨即是滔天的怒火：「那令牌是維護朝廷與烏倫部落關係的，豈是你能碰的？你……你竟然還帶人襲擾臨州城？你可知這是多大的罪過？足以讓我高家萬劫不復！說！你到底想幹什麼？！是誰蠱惑的你？」

　　高世鵬在父親這混合著震怒、失望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的厲喝下，渾身劇顫。

　　偏執的目光從顧晨身上倉皇移開，對上父親那雙彷彿要噴火的眼睛。

　　他看到了其中深切的警告和無聲的命令。

　　「爹！我……我是一時鬼迷心竅！我恨他！我恨顧晨！我隻是想給他找點麻煩，讓他難堪，讓他知道我的厲害！我沒想真的鬧大……令牌……令牌是我偷的，巴圖魯是我騙的，那些人也是我讓他們去臨州城附近虛張聲勢的……可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爹，我真的不知道會這麼嚴重！我錯了，我錯了。」

　　高世鵬語無倫次，急切地將所有罪行攬到自己身上，妄圖讓顧晨等人相信他爹並不知情。

　　高銘立刻抓住這喘息之機，轉向顧晨和巴戎，臉上的憤怒轉為一種沉痛無比的疲憊與自責，甚至眼眶都微微發紅：「世子，巴將軍……家門不幸，出此逆子！本官……本官實在是……無地自容。」

　　他聲音哽咽了一下，迅速調整，變得沉重而懇切：「這逆子膽大包天至此，竟敢盜竊軍符，勾結部落，擾亂邊防。此等行徑，形同叛逆。本官身為人父，更是吉林守將，失察至此，罪責難逃、本官願領一切失職、教子無方之罪。

　　但請世子、將軍明鑒，本官對此逆子所行之事，確確實實毫不知情。他偷盜令牌，必是趁本官不備，其調動部落人馬、襲擾臨州，更是瞞天過海。本官若早知他有此逆心，莫說他是吾兒，便是天王老子，也定斬不饒，以正軍法國法。」

　　他深深吸了口氣，似乎強壓悲憤，繼續辯解：「本官此番前來，隻為尋這失蹤的逆子，生要見人，死要見屍，也好向內子有個交代。至於如何尋到那座府邸……本官也是多方打聽，耗費無數心力才得一線模糊線索，指向城郊。

　　本官隻以為是尋常富戶或不明勢力拘押了他，絕未想到那是世子您的別院。衝突之事，剛才已解釋，實屬誤會與自衛。本官對朝廷忠心耿耿，戍邊多年，豈會縱容親子行此禍國之事？還請世子、將軍詳查，還本官一個清白，亦嚴懲這無法無天的逆子。」

　　他再次將自身與高世鵬的具體罪行切割，強化「失察」和「救子」的動機，並將攻擊別院定性為「誤會」。

　　巴戎與顧晨對視一眼。高銘這番表演可謂情真意切，將父親的角色扮演得淋漓盡緻，同時緊緊抓住不知情作為護身符。

　　高世鵬的偏執，也讓他願意承擔下所有罪名。

　　單憑目前堂上言辭，確實難以立刻給高銘定下同謀之罪。

　　堂上一時陷入僵持。

　　顧晨心知，高銘老奸巨猾，僅靠審訊恐難突破。

　　他需要更直接的證據，比如能證明高銘對高世鵬計劃知情甚至授意的物證、人證，或者……從內部瓦解他們的聯盟。

　　他想到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