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8章 重頭戲在後頭
「就這樣?」李素問問,尾音微微上揚,明顯覺得沈清棠沒說完。
沈清棠笑得越發開懷,眼角彎彎的,連一貫清冷的眉眼都染上了幾分明媚的暖意。她微微側頭,發間那支素銀簪子在日光下閃了一下,像是眨了一下眼。
「當然不。」她說,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種隻有在自家人面前才會流露出的篤定與狡黠,「重頭戲還在後頭呢。」
都說人站得越高,看得越遠。如今的她貴為公主、皇子妃,哪能眼皮子淺地隻惦記眼前那點蠅頭小利?她看的不是今天的銀子,是明天的棋盤。
今兒來的人裡,有季宴時需要卻不能明目張膽聯絡的人。那些人或是手握兵權的地方將領的家眷,或是與太子一黨有舊怨的朝臣,或是處於權力邊緣、正猶豫著要不要站隊的中立派。他們不能光明正大地去寧王府,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與季宴時來往,但他們可以來參加一個商賈人家辦的春日宴。
這不算什麼,沒人會多想。
如今三國和親已成定局,意味著外憂暫時告一段落,但內患即將擺在桌面上。朝堂上的暗流從未真正平息過,隻是被外敵壓下去了而已。外敵一退,內鬥便起——這是亘古不變的規律。
沈清棠的「農村包圍城市」策略,除了把京城商會的手圍困在京城之內,也在打聽京城之外的事,同時盡量封鎖外面的消息傳到京城。也不能說封鎖——畢竟做到皇商的商戶生意都遍布大乾,把他們的耳朵全捂住是不現實的。用「轉移視線」形容更貼切一些。
如今大商會的重心都放在如何消滅沈記上,每時每刻都在想著怎麼給沈記使絆子、怎麼搶沈記的生意、怎麼把沈記擠出京城。他們每日燒著數以千計、萬計的真金白銀跟沈記打商戰,眼睛死死盯著萬客來的營業額、盯著沈記的每一個動作,卻不肯多花一兩銀子去關心那些因為戰火流離失所的難民。相對而言,他們對地方上一些民生的消息便沒有之前那麼敏銳了。同樣,在天子腳下待久了,容易忘記來時路,忘記何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各大商會可以每日燒著數以千計萬計的真金白銀跟沈記打商戰,卻不肯多拿一兩銀子施捨那些因為戰火流離失所的難民。難民們湧進京城城外,拖家帶口,衣衫襤褸,有人餓死在路邊,無人問津。大商會的掌櫃們從城外路過,掀起車簾看了一眼,皺眉說了一句「臟死了」,便放下了簾子。
各地造反、起義的越來越多。像野草一樣,燒不盡,拔不完,一茬接著一茬,從南到北,從東到西。
起義軍裡有一部分是真的受夠了朝廷的壓迫,是因為快活不下去,想用命搏一把。反正橫豎都是死,與其餓死、被殺,還不如去殺別人——萬一贏了,不說將來可能會流傳千古,就看眼下,也能讓父母妻兒免於餓死。就是死,一家人也能做個飽死鬼,到了陰曹地府也不至於餓著肚子。
不過這種起義軍人數雖多,卻始終難成氣候。因為沒有銀子,沒有糧草,沒有武器。他們拿著鋤頭、菜刀、木棍去對抗朝廷的精銳軍隊,勇氣可嘉,結局可悲。
另外一部分,是落草為寇的山匪、馬匪、土匪。他們換根旗子,就把「替天行道」往旗上一綉,搖身一變,從人人唾罵的匪患變成了「為百姓謀福利的英雄」。他們的口號喊得震天響,什麼「均貧富」「分田地」,可實際上,每佔一個村子、一個鄉鎮,第一件事就是搜刮民脂民膏裝進自己的口袋,自己吃得滿嘴流油,並不管佔領地的百姓死活。百姓從朝廷的賦稅裡逃出來,又落入了匪徒的刀口下,日子比從前還不如。
夾在這些亂七八糟的民間武裝勢力中,有一支軍隊,無限趨近於正規軍隊。他們的盔甲整齊,兵器精良,隊伍的陣型變換有度,進退有據。
說他們是民間自發組織的起義軍,卻訓練有素,比一般的正規軍還厲害些。
他們的將領從不喊那些空洞的口號,也不打那些花哨的旗號,隻是安安靜靜地攻城略地,一步一步地蠶食著朝廷的版圖。他們治下的地方,百姓能睡一個安穩覺,不用半夜被土匪敲門;能吃上一口熱乎飯,不用把野菜根當寶貝。
這支突然冒出來的民間組織不止對抗朝廷軍隊,還收編那些散兵遊勇、匪徒流寇,將其中願意守規矩的人訓練成兵,將那些不守規矩的人就地正法。
總之一舉一動深受百姓愛戴。
於老百姓而言,這支突然冒出來的起義軍是他們的救世主。
那些穿著破舊的衣裳,面黃肌瘦的窮苦百姓看見這支隊伍,眼神裡燃起一簇小小的希望。
他們跪在路旁,看著那支隊伍從眼前經過,有人雙手合十像拜見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
有人將家裡僅剩的一碗米捧出來,硬塞進士兵的懷裡。
他們不懂什麼大道理,不知道什麼朝堂博弈,他們也不管誰坐龍椅,他們隻知道,有這支軍隊能救他們的命。
於大乾的上位者而言,卻是事出反常必有妖。一支軍隊不會憑空冒出來,不會恰好擁有精良的裝備和嚴明的紀律,不會恰好出現在朝廷兵力最薄弱的地方。這世上沒有那麼多「恰好」。
所謂「上位者」,並不是指皇上。他坐的位置太高、太獨,龍椅離地面有九級台階,台階下是跪拜的臣子,臣子外是高高的宮牆,宮牆外是層層疊疊的殿宇。他看得見奏摺上的字,卻看不見腳下的百姓;看得見朝堂上的站隊,卻看不見民間的疾苦。
一葉障目,不見泰山。
最先注意到這支隊伍的是像季宴時、景王這樣身在高處卻一直如走懸崖鋼絲的皇子。他們站在權力的邊緣,腳下是萬丈深淵,身後是虎視眈眈的對手,每一步都要踩得精準,踩得小心翼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