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2章 同舟共濟
錢來:「……」
倒也是。貨還是那些貨,船還是那條船,隻是船頭掛的旗子換一面,商會的眼線要查就得費不少功夫。但,事情哪有這麼簡單?想查沈記的船,怎麼會隻看船貨所屬?他們有的是法子知道船貨真正的主人。
碼頭上的人拿了好處,什麼信息都肯說;就算換了船主,貨的流向也瞞不過有心人。
沈清棠看出錢來的不認同,多補了一句。她的聲音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他們能用權勢封港口,我就不能用權勢找他們的麻煩?難不成港口隻走我沈記一家的貨?就算換個港口負責人,又是多大的事呢?」
她說這話時,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今天午飯吃什麼」。可錢來聽出了裡面的分量。
換一個港口負責人,對普通人來說比登天還難,對沈清棠來說,不過是讓季宴時跟吏部的人打聲招呼的事。亦或是直接讓秦少把港口負責人弄殘弄傷弄的上不了工。
錢來這才笑了,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他端起茶杯,朝沈清棠舉了舉,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幾分欽佩:「我就說沈東家怎麼這麼沉得住氣。看來不管是秦少還是寧王,都是深藏不露之人。」
沈清棠也笑,那笑容清清淡淡的,卻帶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深意。她看著錢來的眼睛,目光不閃不避:「所以,皇商商會背後最大的人是誰?太子還是景王?亦或是都有。錢伯父屬於誰呢?」
這句話落下去,室內的空氣像是一下子凝固了。
錢來的瞳孔猛的一縮,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刺了一下。他手裡捏著的半塊點心瞬間成了點心渣,細碎的粉末從指縫間簌簌落下,落在茶幾上,落在他的衣袍上。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微微發顫,眼睛直直地盯著沈清棠,眼底有一瞬間的慌亂,隨即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有被看穿的驚愕,有被人拿住把柄的緊張,也有一絲說不清的窘迫。
兩個人四目相對,眼裡都是不閃不避的試探和攻擊。沈清棠的目光平靜而銳利,像是兩把沒有出鞘的刀,擱在那裡就讓人心慌。錢來的目光則像是在掂量、在權衡、在做最後的決定。
良久,錢來先移開視線。他低下頭,拍掉手上的點心渣,動作很慢,一下一下地拍,像是在借著這個動作平復心緒。當他再擡起頭時,臉上的緊張已經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交底之後的坦然。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錢家來京城時,不比沈記如今的境遇好多少。太子殿下位於東宮,哪裡是我這種小商戶能見到的貴人?」
他說得很委婉,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錢來接觸不到太子,他背後的皇子是景王。這在他的語氣裡藏得很深,可沈清棠聽出來了。
沈清棠歪歪頭,目光在錢來臉上轉了一圈,像是重新審視這個人。她問,聲音裡帶著幾分好奇,也帶著幾分試探:「錢伯父幫沈記,豈不是會得罪景王?你不怕?」
錢來攤手苦笑,長嘆一聲,那聲嘆息拖得很長,像是把所有的無奈和決絕都裝了進去。他靠在椅背上,微微仰頭,看著頭頂的房梁,目光空空的,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那能怎麼辦?甘蔗不能兩頭甜。我倒是想腳踏兩隻船,隻怕船分開時我會被劈個粉身碎骨。」他頓了頓,收回目光,看著沈清棠,眼神裡有一種豁出去的清醒,「方才說過了,富貴險中求,也在險中丟。這本就是一場豪賭。」
他賭寧王贏,賭沈清棠贏。
贏了一本萬利,從此能從皇商之一變成大皇商,在京城商界橫著走。
輸了……運氣好的話,應該能撿條命回本家;若是撿不回來,就隻能祈禱沈清棠能護住他孫子了。他說最後一句話時,聲音放得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託付後事。
沈清棠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她端起茶杯,朝錢來舉了舉,目光平靜而鄭重:
「既如此,那就希望咱們都能贏!」
錢來也端起茶杯,與她輕輕碰了一下,瓷杯相觸,發出清脆的「叮」一聲響,像是某種盟約的蓋章。
***
如同錢來所說,商會對沈記的攻擊是全方位無死角的。
查港口、查城門、查日常。
每天都有不同的衙門上門,拿著不同的令書,查著不同的事項。碼頭上,沈記的貨船靠岸後,稅吏要翻來覆去地查半天,明明手續齊全,偏說「還要再核對」;城門口,沈記的馬車被攔下來,守城的士兵慢悠悠地翻著貨單,一根蔥都要摸三遍。
打價格戰。
沈記的麻辣燙賣十文一碗,對門的鋪子就賣八文,分量還比沈記多;就是味道不一樣。
他們不知道沈記的底料怎麼弄的,邊用茱萸代替。
沈記的蛋糕賣五十文一塊,旁邊的鋪子就賣四十文,還送一杯茶。
那些鋪子的成本比沈記高,利潤比沈記薄,可人家背後有商會撐著,賠得起。
通過彎彎繞繞的關係杜絕關係戶來沈記消費。那些貴婦們被家中長輩或夫君叮囑「少去沈記,最近不太平」,有人聽話,有人猶豫,有人偷偷來,被發現了回去少不了一頓埋怨。
這些都在沈清棠意料之內,她倒是不著急。不過,光挨打不還手也不是她的作風。隻是針對她的人太多了。京城多半商會、數以千計的商戶都跟她過不去,她挨個打也打不過來。
沈清棠思來想去,覺得得從魚群中找到大魚,把大魚打疼了,小魚自然就怕了。就像打蛇打七寸,擒賊先擒王,這是亘古不變的道理。說到底,商會最頂端的就是幾個皇商組成的商會,其中有錢家,還有幾個沈清棠不熟的商人。錢來如今跟她一條戰線,那麼能打的隻有剩下的幾個人。
俗話說,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沈清棠揣著從錢來那裡要來的名單,起身,將紙張折好,塞進袖袋裡。她轉身出門,腳步輕快,吩咐車夫去寧王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