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3章 青天白日
之前去寧王府還顧慮頗多。怕被人看見,怕被閑話,怕給季宴時添麻煩。
如今跟季宴時是未婚夫妻,加上賀蘭錚這個義父也在寧王府,沈清棠作為「女兒」隔三差五來請個安,也是常事。說起來光明正大,走起來堂堂正正。
之前寧王府的大門就對沈清棠敞開,如今更無人敢攔她。守衛遠遠看見沈記的馬車過來便自覺地把大門打開。
硃紅色的大門緩緩推開,門軸發出低沉的「吱呀」聲,直接讓馬車長驅直入。
門房聽見動靜,忙小跑回去報信,布鞋踩在青磚上,啪啪啪地響。
沈清棠以為這個時間季宴時應該不在府中。他平日裡這個時候都在宮裡,或者在忙成親的事,忙得腳不沾地。看見他親自出來迎接她時,她很意外,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納悶問:「你沒進宮?」
季宴時點頭,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間系著墨色的絲絛,發束玉冠,襯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答:「綉娘要量體裁衣,本也打算過會兒帶著綉娘去找你。」
他的喜服簡單。寧王的喜袍自有定製,按規矩來就行,改動不大,量兩三個尺寸便夠了。頗費功夫的是沈清棠的嫁衣。嫁衣要綉鳳穿牡丹,一針一線都不能馬虎,光量尺寸就得量小半個時辰。肩寬、胸圍、腰圍、臂長、裙長,還要量頸圍、腕圍、指圍,一樣都不能少,差一分,成衣就不合身。
沈清棠深知古代的量體裁衣比現代私人定製還費勁。現代有軟尺、有模具、有標準尺碼,量個尺寸不過幾分鐘。古代全靠綉娘拿一根軟尺一寸一寸地量,量完了還要記在本子上,反覆核對。量個尺寸也得半晌,她頓時有些頭疼,也有些抵觸,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能不能用之前的尺寸?母親那裡有我的尺碼。」
她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像是被一件瑣事打擾了正事。她心裡裝的全是商戰的事,滿腦子都是名單、對策、布局,實在分不出心思去應對量體裁衣這種事。
季宴時沒說話,低頭看沈清棠。
那目光不重,卻讓沈清棠心裡一沉。他沒有皺眉,沒有抿唇,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他的目光從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嘴角,又從她的嘴角滑到她的下頜,接著沉了下去。
隻一眼,沈清棠就知道他不高興了。她太熟悉這種眼神了。
她擡手揉著額角,指尖在太陽穴上輕輕按了按,解釋道:「這兩日太忙,有些不得空。」
不是對他不耐煩。是實在分身乏術,腦子裡的弦綳得太緊了。她看著季宴時,目光裡帶著幾分歉意,幾分疲憊,還有幾分「你就別添亂了」的無奈。
陽光從門外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面上,將他們的影子投在青磚上,一高一矮,一近一遠。
季宴時本就是個喜怒不明顯的人。
他的情緒總是像藏在深潭底下的暗流,面上波瀾不驚,底下卻翻湧不息。
他沒有說話,隻垂頭看著沈清棠,目光從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一路滑到眼下那兩片淡淡的青色,又在她的唇角停留了一瞬。目光裡原本壓著的一絲不悅,在看到那片青痕時悄然融化,到底是心疼多一些。他的薄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和自己較勁,終究退了一步。
「晚上,我給你量。」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意思很明確——你睡覺的時候我量,不耽誤你休息,不過量尺寸這事,也沒得商量。
沈清棠:「……」
她擡眼看著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量?
那一晚上誰也別想睡覺。她太了解他了。這個人一旦開了頭,總能找到一萬個理由把「量尺寸」變成別的事。說是量尺寸,怕是量著量著就量到別處去了,收都收不住。
她想起上次他「幫忙試衣服」的結果,那件新做的褙子到現在還壓在箱底沒拿出來穿過。不是衣服不好看,是每次看見那件衣服,她就會想起那天晚上他是怎麼「幫」她一件一件試的,臉就燒得厲害。
可她也知道,季宴時一直心心念念要給她一場十裡紅妝、全天下都得知道的盛大婚禮。那場婚禮在他心裡大概已經綵排了無數遍,從喜服的樣式到儀仗的隊伍,從花轎的裝飾到喜糖的包裝,每一個細節都不肯馬虎。嫁衣更是重中之重,他說過,「我的王妃,什麼都要用最好的。」
沈清棠看著他眼底那抹認真的光,到嘴邊的拒絕又咽了回去。她到底退了一步,聲音裡帶著幾分妥協的柔軟:「你讓季九過來。綉娘量體時我問他幾個問題。」
季宴時點點頭,連嘴都沒動。他甚至連眼神都懶得給,隻是微微擡了擡下巴,身邊的下人就自動轉身跑走了去喊人。那速度之快,像是早就被吩咐過「王妃的話就是本王的話」,一刻都不敢耽擱。
他則自然而然地牽起沈清棠的手,十指扣進她的指縫間,掌心貼著掌心,溫熱而乾燥。
他領著她一路往他的寢室走,步子不緊不慢。
庭院的青石闆路被踩得光滑發亮,兩側種著幾株海棠,粉白的花瓣在微風中簌簌飄落,落在他的肩頭,落在她的發間。
陽光從頭頂的槐樹縫隙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的碎金,兩個人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沈清棠回頭看了眼身後亦步亦趨的綉娘。她們大約跟了七八步遠,低著頭,目光專註地盯著地面,手裡的軟尺攥得緊緊的,大氣都不敢出。她又看了看兩側垂手而立的王府下人,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像是變成了不會說話的木偶。
沈清棠挑了下眉,壓低聲音,身體微微向季宴時傾斜,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青天白日,眾目睽睽之下,王爺帶我到自己房中,是不是於理不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