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2章 挑撥離間之計
張鴻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不緊不慢地晃了晃。
「錢家下一代隻有唯一的一根獨苗,錢興寧。可惜啊,如今那位小少爺隻比死人多一口氣,整日躺在床上連翻身都得人幫忙。顯然是指望不上了。」
又伸出第二根手指。「你自己對未來沒有奔頭,不在乎輸贏,你甚至巴不得錢家給沈記殉葬!可旁的人還得養家糊口!上有老下有小,哪個能拿一家人的嚼用陪你賭這一場必輸的仗?」
他說到最後幾個字時,嗓音陡然拔高,在祠堂的穹頂下撞出悶悶的迴響。
說不出話的錢來緩緩仰起頭,閉上了眼。
一滴渾濁的淚從他緊閉的眼角滑下來,順著臉上深刻的溝壑,沒入花白的鬢角裡。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兩次,嘴唇哆嗦著翕動,卻始終沒能發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祠堂裡供奉的長明燈「噼啪」響了一聲,火光跳了跳,在錢家歷代先祖的靈牌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沈清棠也聽明白了。
錢來上沈記的船是一意孤行。底下的掌櫃和管事本就不服,卻礙於錢來積威不敢明著反對。可人心是肉長的,也是會算賬的——再被張鴻挑唆兩句,許以幾分好處,那些搖擺不定的人可不就順勢成了叛徒。
畢竟一個半截入土的老人和一個正當壯年的中青年,誰跟著更有前途,實在是再容易分辨不過的事。
沈清棠緩緩點了點頭。
她沒有動怒,甚至臉上還帶著幾分真誠的好奇,像是在請教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幹的趣事,不恥下問道:「那你是怎麼在錢來眼皮子底下,跟錢府管家勾搭到一起的?」
這才是她真正想知道的。
錢來是人精,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對張鴻的防備從來沒有放鬆過。錢府的下人除了認錢來這個主人,最聽話的就是跟了錢來二十多年的錢管家。
沒有錢管家的倒戈,這些護衛不可能聽張鴻的差遣。也不可能在看見自家老爺的時候,隻是心虛地低下頭而不上前護主。
張鴻聞言,臉上浮起一層得意的笑。
那笑容從嘴角蔓延到眼底,帶著一種壓抑多年終於揚眉吐氣的痛快和放肆。
他很願意給沈清棠解惑。
與其說是解惑,不如說是炫耀。
也是說給錢來聽的,說給正跪在錢來身側替他揉按手腳的錢錦瑜聽的。
「常言道: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張鴻雙手一攤,做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說起來,還得感謝嶽父大人。」
他負手踱了兩步,靴子踩在祠堂的青磚地面上,發出篤篤的聲響。「平日裡,嶽父大人總是防著我跟錢家各個鋪子的管事、掌櫃有接觸。我想見哪個管事,他就把人調走;我跟哪個掌櫃多說兩句話,他就找由頭訓斥人家一頓。十幾年了,我跟錢家的生意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可這回,嶽父大人為了沈記的事,把京城各個鋪子的掌櫃和管事同時叫到府中來開會——」
他得意地瞥了錢來一眼,那一眼裡帶著一種「你沒想到吧」的嘲諷。
有些時候,有些人,差的就是這麼一個機會。一扇門關上了,另一扇窗開了;一次失敗,成了別人的成功之母。
在錢來和鋪子管事、掌櫃有分歧的檔口,他作為錢家的贅婿,動動嘴皮子就能讓這些管事、掌櫃心生異心。
他說的無非是那些話——錢來老了,糊塗了,跟著他沒有前途;沈記是條破船,遲早要沉;錢興寧醒不過來了,錢家後繼無人。話不多,句句紮心。
不過,這些管事、掌櫃跟錢來共事多年,又都是人精,哪有那麼容易被張鴻說動?他們跟錢來一起吃過苦、一起賺過錢、一起扛過事,那份交情不是三兩句話就能抹掉的。
恰好此時,沈清冬懷孕的消息就傳了出去。那些管事、掌櫃瞬間就跟張鴻劃清了關係。
道理再簡單不過。
錢來有孫子了。隻要這個孩子平安落地,錢家就後繼有人,說什麼也不會把偌大的家業交給一個外姓贅婿打理。他們跟著張鴻,圖什麼?
張鴻說到這裡,臉上的得意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閃而過的陰狠。
「我為此很是生了一場氣。」他輕描淡寫地帶過了這一句。
可沈清棠注意到,張鴻說這話的時候,站在他身側不遠處的錢錦瑜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肩膀幾不可見地縮了縮。
張鴻繼續說下去,語調又恢復了先前的從容。
「氣消之後,我跟錦瑜賠了不是。一家人嘛,哪有隔夜的仇。」他的目光掠過錢錦瑜,帶著一種溫柔的笑意,可那笑意落在沈清棠眼裡,隻覺得跟冬日裡冰面上的一層薄雪似的——好看,但底下全是冷。
天底下動手家暴的渣男大概都是這副模樣。打完了人,就抱著你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又是下跪又是扇自己耳光,說什麼「我不是人」「都是我的錯」「我再也不會了」。
錢錦瑜這種心軟的女人,哪受得了這個?自然是心疼不已,含著淚原諒了他。
緊接著,張鴻借口為她著想、為孩子的將來著想,慫恿錢錦瑜去找錢來提分家的事。
「錦瑜是個好姑娘,心裡隻裝著這個家。」張鴻說這話時看了錢錦瑜一眼,語氣感慨。
錢錦瑜跪在錢來腳邊,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地在哭。她甚至不敢擡頭去看自己的父親。
沈清棠能猜到後面發生了什麼。
錢錦瑜這個戀愛腦大概率會被張鴻洗腦,氣憤的去找錢來,跟錢來鬧分家。
不意外的會大吵一架。
一個是固執了一輩子的老父親,一個是被丈夫蠱惑的親女兒,兩個人誰也不肯退讓,吵到最後大約是說些斷關係的狠話。
錢來是標準的三高人群,年紀又大了本就最忌動怒。跟錢錦瑜發完那通脾氣,怕是當晚就開始頭暈噁心,血氣上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