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3章 小人得志
縱使身體不舒服,錢來也硬撐著不敢休息。
商場如戰場,片刻不能馬虎。
他得連夜找備選的管事,生怕底下那些老傢夥們趁機惹事捅婁子。
錢來還給老家去了一封信,想從年輕的族中子侄裡提拔幾個能用的來京城。雖說這麼做有養虎為患、引狼入室的嫌疑,可眼下著實缺可用之人。是不是白眼狼,且等沈記跟京城商會的這場仗打完了再說。
隻可惜——
「那封信,沒能送出去。」張鴻的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已經被他收買的錢管家,把信截了下來,原封不動地交到了張鴻手上。
張鴻把信直接給錢來要防的那幾個管事、掌櫃看了。那幾個管事、掌櫃看著信上的字。
錢來的字,他們認得——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為了不被換掉,他們答應跟張鴻一起對付錢來。
雖然這些管事和掌櫃大都不是管重要鋪子的,數量也不算多,可張鴻在錢府蟄伏這麼多年,多少也埋了些釘子。這個管事是他的人,那個賬房是他的人,甚至連廚房的採買都是他的人。一根釘子不疼,十根釘子也不疼,可一百根釘子紮在身上,那就是千瘡百孔。真要鬧起分家,能撕掉錢來一塊肉。
要是能弄掉沈清冬肚子裡那塊肉,就會有更多的管事、掌櫃站在他這邊。人都是趨利避害的,誰贏他們跟誰。
張鴻知道錢錦瑜萬萬不會去害自己弟弟的孩子。
錢錦瑜雖然沒腦子,但對錢興寧是真的好。他便連她一起騙,說前幾日是他不好,一家人就該和和氣氣的。隻要沈清冬肚子裡是個男孩,他們一家三口的日子也差不了。
錢錦瑜很開心地接受了張鴻的道歉,以及給沈清冬一個安胎錦囊的提議。
她特意去藥鋪買了最好的艾草和白芷,親手縫了那個錦囊,一針一線,綉了三天。錦囊是大紅色的,上面綉著石榴花紋,寓意多子多福。她不知道,裡面的葯已經被張鴻換過了。
張鴻沒給任何人消化的時間,繼續往下說:「事發那日,嶽父大人氣得差點中風,我便趁機把錢來已經中風、不能自理的消息散了出去。人心這東西,最經不住風吹。又有幾個本來中立的管事和掌櫃,聽了消息就到了我這邊。」
「嶽父大人休息的這幾天,我也沒閑著。」他回過身,面朝錢來,微微彎下腰,聲音放得極輕極柔,像是在哄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挨家挨戶地拜訪,今天請這個掌櫃喝酒,明天請那個管事吃飯,後天約另一個賬房喝茶。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話就多了,心就活了。。如今嘛——」
他直起身,環顧四周,伸手往身後的護衛們一指。「錢家半數的管事、掌櫃,都站在我這邊了。」
話音落下,祠堂裡靜得落針可聞。
供桌上的香燭燒到了盡頭,「啪」的一聲,燈芯炸開一朵燈花,濺出幾點細小的火星,落在積了薄灰的供桌上,轉瞬即滅。
沈清棠聽完,在心裡深深嘆了一口氣。
不知道該罵張鴻是白眼狼,還是該罵錢來一輩子精明,到頭來隻顧著外頭的生意,卻沒看好自己腳底下這條蛇。
她回頭掃了眼閉上眼、面如死灰的錢來。錢來的臉色灰敗得像一張舊報紙,嘴唇發紫,呼吸急促而短淺,胸膛起伏得很厲害。他的右手已經握不住茶杯了,茶杯歪倒在一旁,茶水流了一桌,順著桌沿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沈清棠收回目光,沒什麼選擇地轉向張鴻。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著他那張因為得意而微微發紅的臉,忽然認真地問:「你聽過農夫與蛇的故事嗎?」
張鴻一時沒反應過來,微微一愣,反問:「什麼?」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沈清棠的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哄小孩子入睡,「說從前有個心善的農夫,大冬天在路上看見了一條凍僵的蛇。他覺得蛇怪可憐的,就把蛇揣進了懷裡,用自己的體溫替它暖身。結果蛇暖過來之後,一口咬死了農夫。」
她說完,沖張鴻微微一笑。
張鴻聽完,臉色變了變,明白過來,冷聲道:「你罵我?」
沈清棠一臉坦誠:「你若是想當我誇你,也行。」
是誇還是罵,取決於張鴻的臉皮有多厚。
顯然張鴻是個既當又立的主兒。他的臉瞬間漲紅,方才那副運籌帷幄的從容蕩然無存,惱羞成怒地擡起手,指著沈清棠吩咐身後一直等候的護衛們:「給我拿下這個小娘們!」
幾個護衛對視一眼,握緊了手中的長棍,蠢蠢欲動。
沈清棠沒想到張鴻真敢朝自己動手,眉梢一挑,鳳目微擡,周身的氣勢陡然變了個樣——方才的漫不經心和耐著性子聽故事的模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淩厲的威壓。
她不退反進,往前邁了半步。「你敢讓人毆打本公主?」她的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像是帶著刀刃似的,「張鴻,你是有幾個腦袋?」
張鴻目光從沈清棠身上緩緩掠過,又掃了掃她身側僅剩的丫鬟,冷笑一聲。
那笑容裡帶著一個賭徒梭哈之後贏到盆滿缽滿的瘋狂。
「死到臨頭了,還想著擺你那可憐的公主架子?」他嗤了一聲,語氣裡滿是不屑,「麻雀飛上枝頭也變不成鳳凰。一個被先帝流放過的罪臣之女,就算被封了公主又如何?誰會真把你當回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字道:「隻要你們主僕都死了,沒人證明你們來過錢府,誰又能來找我麻煩?」
沈清棠的瞳孔倏地一縮。
她反應極快,幾乎是在張鴻話音剛落的瞬間就眯起了眼,聲音驟然冷下來:「你對秋霜做了什麼?」
她問的是秋霜,不是向春雨。
向春雨渾身是毒,張鴻的人想靠近她,怕是得先扒一層皮。哪怕十個壯漢圍上去,也未必討得了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