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1章 錢老狐狸
沈清冬說完,又補了一句,聲音壓得更低了,「要撤櫃檯的事,是商會決定的,那會兒我公爹就知曉了。不過姐夫怎麼知道的就不清楚了。如意再能幹也隻是個丫鬟,打聽出來這些已經不易再多她也不清楚。我隻知道,公爹沒在家裡說過這事。」
沈清棠聽完,沒有立刻接話。腦子裡卻在飛速地轉著。
她轉過身,重新扶著欄杆往下看。商場的四樓視野開闊,能將大半個萬客來盡收眼底。樓下人來人往,顧客三三兩兩地穿行在櫃檯之間,有說有笑,渾然不覺這平靜之下暗流湧動。
日光從頭頂的天窗斜斜照下來,落在她的側臉上,將她半張臉映得明亮,半張臉藏在陰影裡。她的睫毛微微垂著,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如意就是沈清冬身邊那個會來事的丫鬟,機靈、懂事、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她能打聽到這些在錢家都算保密的事,足見心思縝密。
沈清棠思索片刻,大概就明白過來錢來的心態。其實也不難猜。
若是勒令所有商戶從萬客來退租的決定是商會內部投票通過的,她猜錢來要麼棄權了,要麼乾脆尋個由頭沒參與。
一來念著沈清棠對他兒子的救命之恩。他沒中年喪子全仰仗孫五爺的救命之恩。
二來好歹給沈清冬這個兒媳婦幾分薄面,畢竟事情還沒到不可調和的地步。
三來,錢來知道沈清棠跟將軍府捆綁在一起,大概也比其他商人多知道一點她跟寧王府的事,最起碼能看出來寧王不是隻跟她玩玩。
所以這幾日他不表態、不站隊,成了唯一一個還沒撤櫃的租戶。
卻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遠在南方的本家不知怎的過問了這事,而錢來應當有把柄或者其他什麼東西攥在本家手裡,不得不妥協。
妥協了又不想做壞人,便讓人露了點兒口風給沈清冬聽。
沈清冬擔心她,便如錢來所願巴巴的跑來提醒她。
想明白其中道理,沈清棠隻對沈清冬說了一句:「你那便宜姐夫,應當比我預計的還要壞些。你在錢府一定要小心再小心!若真被限制出入,就老實待在你的院子裡,能不出來就不要出來,有事差如意去辦。如意自幼在錢府長大,辦事穩妥,會看人。」
否則也不會打聽到這麼多在錢家都算保密的事說給沈清冬。如意是個很聰明的丫鬟,就如同沈清冬成親那日她跟沈清棠表態時所說——她隻是個丫鬟,懂得誰才是她未來的主子。
如今如意和沈清冬以及錢興寧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在錢興寧能醒過來之前,沈清冬好,如意便好;沈清冬過得不好,如意便也跟著遭殃。這道理,如意比誰都明白。
沈清冬對沈清棠的話奉若聖旨,連連點頭,眼眶裡還含著淚,卻使勁忍著不讓它掉下來。
姐妹倆寒暄片刻,直到如意出現。
一直等在萬客來外頭馬車上的如意,拿著沈清冬的氅衣,一步步上樓梯。她穿著一件青綠色的比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腳步沉穩,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靴底叩在木梯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響,不緊不慢,像某種暗號。
這是受過嚴格禮儀訓練的人才會有的習慣——不是不懂規矩,恰恰是太懂規矩。她每一步都在提醒沈清棠和沈清冬:我來了,你們該收的話該收了。
意味著,不能讓她聽的話題該結束,沈清冬該離開了。
沈清冬依依不捨地跟沈清棠分開,下樓時一步三回頭,腳尖已經踩到了下一級台階,身子還擰著往上看,手扶著欄杆,像是在用力記住沈清棠的模樣。
弄得沈清棠哭笑不得——知道的是沈清冬過來道歉退租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個負心漢,把人姑娘始亂終棄了。
沈清棠目送沈清冬出了萬客來大門,正要轉身,餘光卻瞥見那個藕荷色的身影又折了回來。沈清冬提著裙擺,跑得飛快,如意跟在她身後,手裡還抱著那件沒來得及披上的氅衣,一臉茫然。
沈清棠以為她還有事,主動往樓下迎。裙擺拂過台階,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
姐妹倆在二樓拐角的平台上相遇。
沈清冬跑得氣喘籲籲,胸口劇烈起伏,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她不等呼吸平穩,就伸手抓住了沈清棠的手臂,手指攥得很緊,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清棠,我……我不退櫃檯了。」
「嗯?」沈清棠皺眉,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不退?你回去怎麼跟你公爹交代?」
沈清冬咬唇,下唇被咬出一道淺淺的白印。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卻努力維持著平穩:「嫁進錢府這些時日,我攢了一些體己銀子。雖然不多,可能也不夠一年租金,若是不夠,我按月付行不行?」
沈清棠搖頭。
沈清冬大概沒想到會被拒絕,怔了一下,眼神暗了下去,像一盞燈被風吹滅。她垂下頭,睫毛微微顫著,手指從沈清棠的手臂上慢慢滑落。
「不是租金的問題。」沈清棠嘆了口氣,聲音放柔了幾分,「冬兒,不退這裡的櫃檯,你回去無法交代。」
原來是擔心她。
沈清冬的眼睛重新亮了起來,像暗夜裡忽然點起的燭火。她連忙從袖袋裡掏出方才沈清棠讓人給她辦好的退租文書,紙張被她攥得有些皺,邊角都卷了起來。
「我有這個就可以交差。跟你租櫃檯是我個人的事,跟錢家無關。」
沈清棠沒有笑沈清冬天真。這裡頭怎麼可能有個人的事?錢家是什麼人家?兒媳婦在外面另立門戶做生意,傳出去像什麼話?可她看著沈清冬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到嘴邊的拒絕又咽了回去。
她隻是問:「櫃檯我可以給你。隻是冬兒,你要了櫃檯,能做什麼呢?」
總不能單純因為姐妹情深要支持她,就租個櫃檯放著吧?沈清冬願意她也不願意——她這裡可是日進鬥金的地方,隻是暫時受挫而已,又不是要關門大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