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4章 蘿蔔白菜各有所愛
錢夫人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仕女閣的大堂裡,長隊蜿蜒,有穿錦戴銀的貴婦,有梳著雙環髻的少女,也有幾個衣著素凈卻氣度不凡的年輕婦人。她們手裡捏著荷包,眼睛盯著櫃檯上的菜單,時不時踮腳往前張望。
錢夫人仔細觀察了片刻,發現十個人裡有三分之一都會點那種黑漆漆的咖啡。她驚了,聲音裡帶著真真切切的困惑:「什麼人會喜歡這種又苦又澀還糊的玩意?」
李素問淡聲道,目光平靜地落在那排隊的人群上:「別小看這玩意。它是漂洋過海,走了幾萬裡,從海外運到你面前的。」她頓了頓,收回目光,看向錢夫人,「是,它是難喝。可是它能讓人喝完半天不餓。對那些愛美、想瘦的女孩子來說,這是甜,不是苦。」
她說完,招手示意侍女端上來一杯新的咖啡。那咖啡裝在白瓷杯裡,黑得發亮,熱氣裊裊升起,帶著一股獨特的焦香。李素問拿起桌上的糖罐,用銀匙舀了兩塊方糖放進去,又拿起一隻小小的瓷壺,往杯裡注入乳白色的牛奶。糖塊在熱咖啡中慢慢融化,牛奶像雲朵一樣在黑色中散開,暈染成一圈圈好看的紋路。她用銀匙輕輕攪了攪,將杯子推到錢夫人面前,聲音不鹹不淡:「這回你再嘗嘗。」
錢夫人很想拒絕。她的胃還在翻騰,嘴裡還殘留著那股苦味,看見那杯黑漆漆的東西就條件反射地想往後縮。可方才已經惹惱過李素問一次了。
她今兒來是要跟沈家交好,不是交惡,萬不能再惹李素問。她咬了咬牙,捏著鼻子端起杯子,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
很小一口。隻是嘴唇抿了抿,舌尖碰了碰杯沿,像是在試毒。
「咦?」錢夫人的眉頭微微鬆開,眼底閃過一絲意外。她咂摸了一下,又喝了一口。這回是真喝,不是抿,是實實在在地咽了一口。甜甜的奶香味在舌尖化開,緊接著是咖啡特有的苦味,不沖,不澀,和奶香混在一起,竟有一種說不出的醇厚。
不難喝。
她低頭看了看杯子裡的咖啡,又擡頭看了看李素問。要不是親眼看著李素問往裡頭加了糖和奶,她都懷疑是不是被換掉了其中的東西。這杯和方才那杯,簡直是天壤之別。
李素問看著錢夫人捧著杯子,像喝茶一樣,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才緩緩開口。她的聲音不高不低,每個字都帶著分量:「人和人之間,其實就像這杯咖啡。也許初見時彼此不喜歡,甚至還厭惡,但是因著加入的奶和糖,反而變得好喝。」
她頓了頓,目光從咖啡杯移到錢夫人臉上,那雙眼睛裡沒有怒氣,隻有一種看透世事的淡然。「錢家和沈家,雖不至於像黑咖啡一樣,歸根到底也不是多好的關係。錢家當年選中沈家交友,不外乎我公爹即將卸任,沈岐之又是個沒有城府的。說白了對你們而言,沈家好巴結也好脫離。後來沈家出事,吞併沈家生意最多的,也是錢家。」
錢夫人的臉色變了又變。她捧在手裡的咖啡明明已經沒什麼溫度了,她卻覺得有些燙手,手指不自覺地鬆了松,又攥緊。她的唇抿了又抿,終究沒開口。無法開口。李素問說的都是事實,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
那時候,錢家從來沒想過沈家還能回京。他們吞併沈家生意時,心裡想的是「反正也回不來了」,手腳利落得很。
「錢家娶冬兒過門為著什麼,我也就不說了。大家都清楚。」李素問的聲音依舊平靜,像是在念一份賬本,「如你所說,我家請大夫給錢興寧看病,是沖著沈清冬的面子。這恩,你錢家可以不記。你們也可以有好處的時候就喊姻親,有壞處的時候就撇清關係。商人逐利,倒也能理解。」
她說到這裡,微微前傾,目光筆直地落在錢夫人臉上,那目光不淩厲,卻像一柄沒出鞘的刀,擱在那裡就讓人心慌。「可錢家不能又當婊子又立牌坊。你們要感恩、要認姻親,就認下去;要跟沈家斷絕關係,就一直疏遠下去!不能今兒有好處了就是親戚,明兒有壞處了就故作不相識。」
她一字一頓:「人,不是這麼當的。」
話音落下,仕女閣裡安靜了片刻。櫃檯前方的排隊聲、茶碗的碰撞聲、夥計的吆喝聲,都像是被隔在了另一個世界裡。
李素問沒有再說什麼。她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手,起身,披上披風,系好帶子,頭也不回地走了。她的腳步不疾不徐,脊背挺得筆直,裙擺在地面上輕輕掃過,像一陣無聲的風。
錢夫人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她維持著那個姿勢。
一隻手捧著冷掉的咖啡,另一隻手擱在膝上,目光直直地盯著桌面,不知在看什麼。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可她的表情卻像凝固了一般,看不出喜怒。
李素問離開許久,久到杯子裡的咖啡徹底涼透了,久到窗外的陽光從東邊移到了西邊,錢夫人還維持著那個姿勢,僵坐在椅子上。
「夫人?」丫鬟輕聲喊她,聲音裡帶著幾分擔憂。
錢夫人回過神,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杯子。咖啡已經涼了,表面凝著一層薄薄的奶皮。她端起杯子,將冷掉的咖啡一飲而盡,然後用帕子摁了摁唇角,站起身來,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回家吧。」
身後的嬤嬤立刻扶著錢夫人的胳膊,落後她半步,小心翼翼地問:「夫人,沈夫人這態度,咱們回去怕是老爺會怪罪吧?」
老爺讓夫人跟沈家示好,夫人辦砸了,怕是老爺會生氣。嬤嬤的聲音越說越小,像是怕被誰聽了去。
錢夫人搖搖頭,目光落在前方,語氣淡淡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她不是沖我。今兒也不是她的意思,是沈清棠的意思。我和沈夫人都隻是傳話的。她是要老爺站隊。」
她說完,彎腰上了馬車。簾子放下,遮住了她的臉。馬車軲轆碾過青石闆路,咕嚕咕嚕地響著,漸漸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