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微不可見地嘆息一聲，那口氣嘆得很輕，像是風吹過水麵，連波紋都沒留下。她低著頭，近乎自言自語地低喃：「人啊！總是喜歡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要求別人原諒自己，自己傷害別人的事是一句不提。」

　　說是自言自語，別說她們幾個，就連附近看熱鬧的路人都能聽見沈清棠「咕噥」什麼。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清冷冷的，一字一字地往外蹦，像是冬天的冰碴子落在地上，顆顆分明。

　　宋老夫人和宋雅茹聽見了，卻也隻能裝聽不見。宋老夫人的嘴角抽了抽，攥著宋雅茹手腕的那隻手緊了一緊；宋雅茹咬住下唇，臉漲得通紅，想說什麼，被她祖母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短短幾句話，宋老夫人便知道沈清棠不是個軟柿子。別說沈清棠，就是這個沈清冬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她本以為沈清棠年紀小好說話，才想著讓她跟孫女親近一些。

　　年輕人在一起說說話，一來二去就熟了，熟了就好辦事。沒想到沈清棠竟是個牙尖嘴利的，軟硬不吃，油鹽不進。

　　宋老夫人很快改了主意。她決定去找李素問說事，把宋雅茹往沈清棠旁邊一推，力道不輕不重，那姑娘踉蹌了一下，才站穩。「你們小年輕有的聊，在一起說說話解悶。我去前面找你們母親說兩句話。」她說著，擡腳就要走。

　　「不好吧？」沈清棠面無表情地大聲拒絕。她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在空曠的街道上格外響亮，引得附近的路人紛紛扭頭看過來。「今兒是我祖母出殯的日子，我們姐妹三人是要送祖母去祖墳的，怎麼能有空跟宋姑娘閑聊呢？」

　　這話一出，旁邊的路人都聽不下去了。三三兩兩地停下腳步，交頭接耳，議論聲像水波一樣一圈一圈地盪開。

　　「宋家什麼情況？人家出殯，他家姑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來相親呢！」一個穿灰棉襖的中年婦人撇著嘴，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周圍的人聽見。

　　「小姑娘不懂事，家裡老人還不懂事？人家姐妹一身孝衣，讓人家陪她孫女閑聊天？」旁邊一個老漢接話，搖著頭，手裡的煙桿在鞋底上磕了磕。

　　「唉！沈家真是沒落了。作為姻親，宋家就沒把沈家當回事，才敢這樣在人家老太太葬禮上吆五喝六！」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合上手裡的摺扇，嘆息一聲。

　　「這哪是不當回事？這是羞辱。就算是宋家的奴僕，家裡有老人去世，也得給人家準兩天假不是？」一個提著菜籃子的婦人憤憤不平，聲音又尖又利。

　　議論聲越來越大，像滾雪球一樣，從四面八方湧過來。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宋老夫人和宋雅茹身上。

　　才走了兩步的宋老夫人猛的轉過身，牽起小姑娘快步離開。她的步子又急又碎，裙擺在腳邊翻飛，差點被自己的裙角絆了一下。她攥著宋雅茹的手腕，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氣得牙齒都快咬碎了。

　　真是讓沈清棠這個小賤人氣死了！這麼不要臉呢？難怪女兒總說沈清棠這個小蹄子不是好東西，一點兒都不尊重長輩，嘴巴毒得像刀子，句句往人痛處戳。

　　沈清蘭斜揚起一側眉梢，「嘖」了一聲，那聲音裡帶著幾分玩味：「宋老夫人這火候不行啊！」身為一個大家族的老太太，怎麼能這麼沒城府呢？被人幾句話就逼得原形畢露，連場面話都兜不住了。

　　沈清冬搖頭，目光落在宋老夫人遠去的背影上，聲音壓得低低的：「不是火候不行，怕是宋家不行了。大伯母當初本就是高嫁大伯父，一直跟著沈家沾光。大伯父獲罪後，宋家的日子很不好過。這兩年更是每況愈下，聽我公爹說，宋家人頻頻出入當鋪當東西。」

　　錢家也有當鋪。那些當票的底單，掌櫃的拿給錢老爺過目時，她偶爾在旁邊聽見一耳朵。宋家當的東西越來越值錢，當的期限越來越短，贖回去的次數越來越少，這些都是家道中落的徵兆。

　　沈清棠和沈清蘭俱是一臉恍然。沈清蘭點了點頭，像是想通了什麼關竅。沈清棠的目光微微閃了閃，嘴角那抹冷笑更深了幾分。

　　沈清蘭想了想，囑咐沈清棠，聲音裡帶著幾分鄭重：「你怕是要小心點兒了。壞人逼急了，指不定幹出什麼事。」宋家這樣的人家，落魄的時候什麼事都幹得出來。賣女兒、攀高枝、投靠新主，哪樣不是他們能做出來的？

　　沈清棠無所謂地聳肩，那動作很輕，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宋家願意把小姑娘送到寧王府，我不攔。」

　　沈清蘭和沈清冬齊齊看向沈清棠，兩雙眼睛裡都是驚訝。

　　沈清冬眉眼間滿是疑惑：「你這麼大方？」

　　不像沈清棠的風格。她知道沈清棠可是一夫一妻的擁護者。

　　沈清蘭也不信，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你又想幹什麼壞事？」

　　她這個妹妹絕對不是善男信女。當初在北川，那些跟她作對的人，沒一個有好下場的。她的「大方」，背後多半藏著什麼算計。

　　沈清棠輕輕推了沈清蘭一下，示意她跟上又開始移動的隊伍。杠夫們已經擡起棺材，吆喝了一聲，邁開步子。白幡在風裡翻飛，紙錢撒了一地。「我什麼都不做。是她們不了解寧王是個什麼東西！」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別看季宴時長得人模狗樣，溫潤如玉的，其實從骨子裡涼薄。

　　當初他受重傷失憶流落桃源谷時，沈家人那些對他有恩、與他共過患難的沈家人——他收拾起來都不帶眨眼的。沈家於他有救命之恩尚且如此，不難想象宋家人會有什麼下場。

　　送上門去的宋雅茹，他隻會嫌臟，連看都不會多看一眼。

　　***

　　祖母葬禮一結束，沈家人就齊齊病倒了。

　　或者說，勞累過度。

　　這陣子沈家人都是腳不沾地地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