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3章 正義之旗
看起來是商會要掣肘沈記,事實上似乎用處不大?
像她跟沈清芳說的,萬客來可以收了顧客的銀票,去找別人兌換。
去找季九、找錢家、找秦征,哪怕隨便找個大戶的顧客都成。
京城裡願意賣沈清棠面子的人,多了去了。
這規定,更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了勁兒,卻沒見著傷。
沈清蘭和沈清芳對視一眼,顯然也解答不了沈清棠的困惑。
兩個人面面相覷,眼裡都是茫然。沈清蘭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
於是沈清棠快速換好衣物,跟著沈清蘭、沈清芳一起去萬客來。她一邊走一邊系腰帶,手指在腰側打了個結,又順了順頭髮,隨手用一根簪子綰了個髻。
窗外的天色已經大亮了。晨光從東邊的天際漫過來,將屋頂的瓦片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街上已經有了行人,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熱氣,油條的香味飄了半條街。
沈清棠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又放下了,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馬車軲轆碾過青石闆路,咕嚕咕嚕地響著,她的腦子跟著那節奏慢慢轉了起來。
沈清棠到的時候,萬客來四樓的辦公室擠滿了人。
門一推開,嘈雜的聲音便湧了出來。
嗡嗡的,像一群被捅了窩的馬蜂。都
是沈記在京城能說上話的管事,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靠在牆邊,三三兩兩地低聲交談,臉上的表情如出一轍:眉頭緊鎖,嘴角下撇,眼底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的憤懣。
有人看見沈清棠,眼睛一亮,喊了一聲「沈東家來了」,人群便自動自發起了一陣騷動。
一個個如臨大敵、神情悲憤的管事們,看見沈清棠之後彷彿有了主心骨,臉上的緊繃微微鬆了幾分。他們自動自發地讓開一條路,像摩西分紅海一樣,從門口一直通到辦公桌前。
沈清棠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便沿著那條窄窄的通道走了進去。她的腳步不疾不徐,脊背挺得筆直,裙擺在地面上輕輕掃過,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她並不是每日都會到萬客來。這些日子忙著春日宴、忙著露營山莊、忙著跟季九商量覆乾軍的事,來萬客來的次數屈指可數。桌上堆著沈清蘭和沈逸已經處理過、等著她簽字蓋章的文件。厚厚兩摞,整整齊齊地碼在桌角。
最上頭是一紙文書。紙張是上好的宣紙,質地細膩,邊角裁得齊整。上面寫著幾行字,筆跡工整,像是出自同一個人的手,可落款處蓋著七八家錢莊的朱紅印章,大大小小,擠在一起,像一朵朵殷紅的花。
文書的內容跟沈清蘭和沈清芳告訴她的差不多。
就是一則京城各大錢莊聯名簽署的針對沈記的文件。
沒有掩飾,沒有借口,就這麼赤裸裸地針對沈記,連遮羞布都懶得蓋一塊。
沈清棠拿起那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她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甚至嘴角還微微彎了彎,像是在看一個笑話。
她把紙放回桌上,手指在上面輕輕按了按,那紅印便沾了一點在她指尖上,殷紅如血。
沈逸挨著辦公桌最近,見沈清棠看完了,估摸著沈清蘭和沈清芳應當把該說的都說了,便隻補了一句他方才才探聽到的消息。
「聽說戶部提議,要重新熔官銀、黃金。」
才想落座的沈清棠,霍然轉頭看著沈逸。動作之快,像一隻受驚的貓,脖子一轉,目光便釘在了沈逸臉上。她的瞳孔微微收縮。
跟著季宴時這麼久,耳濡目染,她對政事比一般商人要敏感得多。從沈逸這句話裡,她聽出了點兒別的意思。
沈逸見她那表情,知道她聽出了門道,便繼續往下說,聲音還是壓得很低:「不收沈記銀票隻是開頭。我聽說,下一步就是不收沈記的銀子。」
沈清棠擰眉,眉心的豎紋深得像刀刻的。她有些不相信,聲音裡帶著一種「這不可能」的篤定:「笑話。天下銀子都是一樣的,他們拿什麼來分辨沈記的銀子和其他的銀子?」
在她看來,這是不可能的事。銀子又不會說話,又不會寫字,長得一模一樣,怎麼可能分得出是誰家的?
沈逸輕嘆,嘆息很短,卻像一塊石頭壓在心口。他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種「我也不想相信,可事實就是如此」的無奈:「起初我也不信。你來之前,我還特意去了一趟寧王府問了一嘴。季管家跟我說,確有其事。戶部這兩日在朝上提這事,已經提了兩輪了。」
沈清棠長睫垂下,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斂去了眼中的困惑。她沒有追問,隻問了沈逸一句,聲音很淡,聽不出情緒:「季九沒說他們王爺什麼意思?」
沈逸搖頭,動作很輕,像是怕沈清棠失望。
季宴時沒留話?沈清棠越發困惑了。這不像是他的風格。他這個人,消息比她靈通一百倍,什麼事都跑在他前面。這麼大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更不可能不給她遞話。除非他覺得是不值得提的小事。
大概是察覺沈清棠對他的回答不滿意,沈逸想了想,又補充了兩句。他搓了搓手指,像是在組織措辭,語速比方才慢了些:「寧王殿下在朝中隻能聽政,不能議政。
他那個位置,說好聽點叫『參與朝會』,說難聽點就是個旁觀者。
況且那些朝臣給的理由過於正義,縱使想反對也不好開口。
他們說最近反軍猖獗,為了遏制反軍在民間購買糧食衣物,要重新發布國幣,於此同時重新鑄造官銀、黃金,並且聯合各大錢莊重新發布銀票。以後所有的貨幣,必須換成新幣才能流通。個人的金銀,也得送到錢莊或者官署,換成朝廷的新官銀。」
隻這麼兩句話,就讓沈清棠心中的困惑一掃而過。她冷笑一聲,那笑聲很短,像冰錐紮進木闆,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我說好端端的,那些商會半點臉面都不要了,原來舉的是正義之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