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4章 瞌睡送枕頭
重新印製大乾貨幣,對戶部、吏部、兵部來說,都是一次發財的機會。
鑄新幣,融舊幣,中間的損耗、差價、回扣,層層盤剝,每一層都能扒下一層皮來。
如沈逸所說,他們給的理由又過於正當。
反軍要吃飯,必得在民間採買,新的貨幣政策就是為了讓反軍手裡的金銀、銀票失去應有的價值。
聽起來冠冕堂皇,擲地有聲,誰要是反對,誰就是跟反軍站在一起,誰就是叛國。
可事實上,真相差了十萬八千裡。
人家都造反了,還管你的貨幣政策?大不了一刀砍下去,銀子照樣是銀子,管你新幣舊幣。
就算受制於貨幣政策買賣不方便,大可以去民間搶,或者去找民間商人兌換新貨幣,又不是多大的事!再不然,也可以用金銀去購買西蒙或者北蠻的糧食,並不需要在大乾這一棵歪脖子樹上弔死。
沈耀祖憤憤地開口,聲音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衝動和不平,拳頭攥得緊緊的,指關節泛白:「舉的是正義之旗,行的卻是卑劣之事。他們還把咱們沈記當反賊針對!憑什麼?」
沈清棠已然冷靜下來。她坐在自己的轉椅上,椅背微微往後仰,身體陷進柔軟的坐墊裡。她輕輕挪動腳尖,讓椅子輕轉,面朝眾人。
轉椅是沈清棠讓人特意打的,底下裝了轉軸,可以隨意轉動方向,在京城是獨一份。
椅子轉到正中間,她停下來,先看了沈耀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彎,那笑容裡有長輩看晚輩的寬容,也有幾分「你還是太年輕」的瞭然。
「你呀,還是年輕,容易衝動。你生氣,正中敵人下懷。」
沈耀祖不服,眉毛一揚,下巴微微擡著,聲音拔高了幾分:「我沒有衝動。他們這樣會讓咱們很難做。若是這舉措真落到實處,先不說交易困難的事,首當其衝就是咱們的客戶會少一半。」
他說得沒錯。
沈清棠垂眸,屈起食指在辦公桌上輕敲。指尖叩在木面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響,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她明白沈耀祖的意思。
還是那句話,京城的生意場和官場一樣,看的是人際關係。
誰家得勢,大家就一窩蜂地湧上去;誰家失勢,大家就一窩蜂地退開。牆倒眾人推,破鼓萬人捶。
若是這項官銀、銀票的制度真成了,很多人便會覺得沈家再次失勢。
尤其是這項制度被提出來時是跟叛軍掛鉤的。
縱使大部分人都不覺得沈清棠跟叛軍有什麼關係,可扯上叛軍,到底名聲不好。
「明哲保身」那一掛的人,一定會斷了跟沈記的交易。他們不怕得罪沈記,怕的是被扣上「資敵」的帽子。
沈清棠沒著急回話,她知道沈耀祖的憤憤還沒說完。
少年人的情緒像開了閘的水,堵不住,也不能堵。
沈耀祖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聲音拔得更高了,連脖子都紅了:「京城中最不缺見風使舵、迎高踩低之人。他們本就覺得阿姐你跟寧王殿下成親後便要去西蒙,這輩子能不能回來還兩說,跟咱們沈記簽的都是短約。若是真讓他們得逞,咱們生意又得一落千丈。」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沉了下去,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他們還間接給咱們扣上謀逆的罪名。丟生意是小,丟腦袋事大。」
這話一出,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低了低頭,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咬住了下唇,有人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沈耀祖越說越氣,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冤枉的委屈和憤怒:「都說人走茶涼,你還沒走呢,他們就敢這麼肆無忌憚!再說,貨幣新令都還沒頒布,這些商會是怎麼敢的?他們憑什麼?」
沈耀祖的話顯然也說出了其他人的想法。一個個深表認同,或點頭,或看沈耀祖,更多的是看沈清棠。目光裡有期待,有信任,也有一絲不安,明顯是想讓她拿主意。
沈清棠往後張望了下,目光從門口那些站著的少年們身上掃過。他們都是沈清棠從北川帶回來的孩子,一個個站得筆直,臉綳得緊緊的,像一排小松樹。
「去搬幾把椅子來。」她吩咐沈耀祖以及站在門口離她最遠的幾個少年,「大家都站著,我坐著不自在。」
她也不是不想陪著大家站。主要是被季宴時折騰的老腰不允許。
昨夜被他翻來覆去地折騰了大半夜,腰酸得像要斷掉,坐著都難受,站著更是撐不了多久。
少年們都是行動派,執行力十足。
幾個人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跑,腳步聲在走廊裡咚咚咚地響著。不到半盞茶的工夫,他們便人手兩把椅子,拎著從會議室小跑回來。椅子腿撞在門框上,發出「哐當」一聲響,他們也顧不上。
大家忙接過椅子,端端正正、裡三層外三層地圍著沈清棠的辦公桌落座。椅子不夠,有人就站著,靠著牆,雙手環胸。落座後,緊接著便像最乖的學生一樣,滿臉求知慾地望著沈清棠。
沈清棠眨眨眼,眨掉了因為打哈欠泌出的生理性眼淚。
昨晚實在沒睡夠,眼皮還沉沉的。她又捏了捏眉心,指尖在額頭中央輕輕揉了兩下,趁機理了理思路,才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辦公室的每一個角落:「挺好的。別說,我跟京城這些商會還是挺有緣分的——每每我瞌睡,他們就會送枕頭過來。」
沈家眾人:「……」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臉茫然。有人張著嘴,有人皺著眉,有人歪著頭,都不明白沈清棠葫蘆裡賣的什麼葯。
沈清棠沒有解釋,轉臉對沈逸問了一句,聲音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午飯吃什麼:「銀行的事,準備得如何了?」
沈逸點頭,沒有猶豫:「早就收拾妥當,隨時能開門營業,隻是最近一直忙也沒挑帶合適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