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沒說話。

　　她站在那裡，看著隊伍最前頭，外祖父已經上完了香，正退到一邊。外祖母還站在條案旁邊，跟李素問面對面。

　　兩個人離得不遠，不過幾步的距離，可誰都沒有先開口。

　　她默默在心裡盤算，未來跟外祖一家怎麼相處。

　　她站在隊伍末，都能聽見李素問的哭聲。那哭聲壓得很低，悶悶的，像是強行隱忍，一聲一聲，斷斷續續，聽得人心裡發酸。

　　經此一事，李素問一定很想回家。她雖已經當了外祖母，也不過是個想娘的孩子。

　　外祖父上完香，什麼都沒說，也沒看李素問。他退到一旁，背著手站在那裡，臉朝著棺材的方向，可那眼睛，分明是紅的。

　　外祖母和李素問互相抹著眼淚。李素問跪在蒲團上，額頭還沾著灰，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白麻布的孝服上，洇開深色的濕痕。外祖母彎著腰，枯瘦的手顫巍巍地伸過去，想摸摸女兒的臉，手指觸到半空，又縮了回去。她把手裡的白荷包塞到李素問手裡，那荷包鼓鼓的，一看就知道裝了不少銀子。

　　李素問接過來的時候，手指攥得死緊。

　　兩個人也沒多寒暄，互道保重後就分開了。外祖母轉過身去，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李素問跪在地上，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沒有擡頭。

　　隊伍繼續往前。杠夫們擡起棺材，吆喝了一聲，邁開步子。白幡在風裡翻飛，紙錢撒了一地，被踩進泥裡，灰撲撲的。

　　沒走多久，隊伍又停了下來。

　　沈清蘭咕噥道，聲音裡帶著幾分不耐煩：「什麼情況？祖母在家停靈這麼久都沒有人來弔唁，怎麼送葬的時候賓客一個接一個。」

　　沈清棠已經看見了來人，還有些眼熟。她眯起眼，看著那幾個從街邊走出來的身影——為首的是個中年婦人，穿著一身素凈的衣裳，頭上戴著白花，身後跟著兩個丫鬟，手裡捧著香和紙錢。她認出那婦人，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冷峭的弧度：「這回來的是無利不起早的主兒。」

　　沈清蘭和沈清冬也都認出了來人。是大伯母的娘家人。那中年婦人正是大伯母的長嫂，嫁進京城望族何家的那位。她平日裡跟大伯母來往最密，逢年過節都要走動，可沈家出事後，她是頭一個斷了聯繫的。

　　沈清冬很是納悶，眉頭皺得緊緊的：「大伯母的娘家人，跟我外祖母一家差不多。按他們的行事習慣，屬實不該……不會來。」

　　像沈清棠說的，大伯母的娘家人都是無利不起早的主。如今沈清丹沒了，大伯父要停官守靈三年，說難聽點兒，沈家就徹底廢了。沒有官位，沒有靠山，沒有利用價值，誰會願意沾這個晦氣？大伯母的娘家人怎麼會頂風來送祖母？

　　沈清蘭搖頭，她也想不明白。如今的沈家，還有何利能讓人有所圖？

　　沈清棠冷笑一聲，那笑聲在冷風裡顯得格外清冷：「大概是想借沈家跟秦府或者寧王搭上關係吧？」

　　沈清蘭和沈清冬齊齊看向沈清棠，目光裡滿是驚訝。兩個人幾乎同時開口，聲音疊在一起——

　　「他們的目的是你？」

　　「想通過你搭上寧王？」

　　沈清棠沒有回答，她眯起眼看著前頭，目光越過李素問和沈嶼之的身影，落在那幾個正在寒暄的人身上。

　　冷風從街口灌進來，吹得她鬢邊的白布條翻飛不止，她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冷峭的弧度，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是啊！要不然來參加別人的葬禮，怎麼會帶個未出閣的姑娘呢？」

　　古代女子已婚和未婚，看髮型就能看出來。梳髻的是嫁了人的，梳辮子的是黃花閨女，一目了然，除了沈清棠這種不按牌理出牌的，一般都能辨認是婦人還是姑娘。

　　沈清蘭和沈清冬聞言，齊齊回頭，再次看向隊伍前頭。

　　送葬的隊伍停在一處十字路口，棺材擱在條凳上，杠夫們退到一旁歇氣。條案上擺著香燭供果，香煙裊裊地升上去，被風一吹就散了。

　　沈嶼之站在李素問身後，彎著腰，一手扶著她的胳膊，正在扶她起來。

　　宋老夫人站在條案旁邊，穿著一身暗褐色的衣裙，頭上戴著素銀簪子，看著還算得體。可她旁邊立著個俏生生的姑娘，在一身孝衣的沈家人旁邊，穿著打扮過於鮮艷得惹眼——上身是蔥綠色的褙子，底下系著月白色的裙子，領口還綉著一小朵粉色的桃花。那顏色在灰濛濛的天色裡亮得刺眼，像是從畫上剪下來貼上去的。

　　她留著姑娘的辮子，發尾還系著一條紅色的頭繩，在一片素白之中格格不入。

　　那姑娘目光四掃，腦袋轉來轉去，像是在找什麼人。

　　轉過來看見沈清棠姐妹三人時，目光倏地定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又飛快地回正頭，躲開她們的視線。

　　過了片刻，她又忍不住轉回來，目光從三個人身上掃過——先看沈清蘭，再看沈清冬，最後落在沈清棠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那目光裡有審視，有比較，還有幾分毫不掩飾的敵意，像是在看一個搶了她東西的仇人。

　　沈清冬和沈清蘭都看不慣，紛紛皺起眉頭。

　　「這誰家姑娘？怎麼這麼不懂事？」沈清冬擰著眉，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幾分嫌棄，「別人家的白事，她穿得紅紅綠綠的，像話嗎？」她說著，下意識往沈清棠身邊靠了靠，像是要替她擋住那道不善的目光。

　　雙方之間隔著一段距離，大概十來步遠，中間還夾著幾個沈家其餘孝子賢孫。

　　沈清蘭眯起眼，努力想看清楚對方的臉，辨認了片刻，才道：「好像是沈清丹娘舅家的小女兒。姓宋，叫什麼來著……」她想了想，沒想起來。

　　沈清棠知道這個姑娘。原主的記憶雖然越來越淡，可有些人和事，因為印象太深，反而留了下來。

　　沒記錯的話這姑娘叫宋雅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