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7章 送考
「舅舅,你要是考中了,可得給我買那套新出的文房四寶!」圓圓仰著頭,奶聲奶氣地說,逗得沈嶼之都忍不住笑了。
沈清棠覺得該說的都說了。她沒有再多話,隻是把給沈清柯準備的考試大禮包遞給他。
考試大禮包是之前在雲州準備的那套,又添了點兒適合在考場睡覺的玩意。
像睡袋,帳篷等。
沈清柯接過去,朝她點點頭,目光裡帶著感謝,什麼都沒說,轉身走向檢查處。
沈清蘭也囑咐了沈清柯幾句,聲音很輕,沈清柯聽沒聽見都不一定。她的目光卻一直看向遠處,在人群中掃來掃去,像是在找什麼人。
沈清棠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便見魏明輝立在角落裡。他穿著一件半新的青灰色長袍,料子不算好,袖口有些磨損,卻洗得乾乾淨淨。他低垂著頭,手裡攥著一個考籃,考籃的提手已經磨得發亮。
身邊跟著一個小廝,那小廝背上背著書簍,懷裡抱著鋪蓋卷,氣喘籲籲地站在一旁。
魏明輝的身形比從前消瘦了許多,下頜線鋒利得像刀削的,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像是許久沒睡過囫圇覺。
沈清棠什麼都沒說。她隻是在沈清蘭背上輕輕推了一下,力道不重,卻剛好讓沈清蘭往前踉蹌了半步。
沈清蘭回頭看她,目光裡有猶豫、有緊張、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期待。
沈清棠用隻有沈清蘭能聽到的聲音在她耳邊輕聲道:「別想那麼多。不過是送一次考試,不一定就說得原諒。圓圓和向北都是他的孩子,去看看自己的爹爹,應當的。」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更輕了些,像是怕驚動什麼:「別讓自己遺憾。」
沈清蘭緩緩吐出一口氣,像是在把心裡所有的糾結和掙紮都吐出來。她糾結的目光逐漸變得堅定,睫毛顫了顫,然後從奶娘手裡接過向北。小傢夥正啃著自己的拳頭,口水糊了一手。沈清蘭單手抱著他,另外一隻手牽著圓圓,穿越人群,朝魏明輝走去。
步履雖慢,卻不曾停。
她的裙擺在晨風中輕輕飄動,髮髻上的素銀簪子映著日光,一閃一閃的。圓圓邁著小短腿努力跟上母親的步伐,嘴裡還喊著「娘親慢點」。沈清蘭沒有回頭,隻是將圓圓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沈清棠目送沈清蘭過去,搖搖頭,側頭吩咐冬雪:「馬車上有多備的考試用品,你拿一份給阿姐送過去。」
最近沈清棠照例做起了考生的生意。
隻是京城多權貴,大部分人衣食住行用都準備得很全,防備心又重,不太認沈清棠的考生大禮包。加上沒機會展示大禮包的用途和優點,生意不算太好,準備的大禮包還剩了些。正好送個順水人情。
冬雪應了一聲,轉身往馬車的方向跑去,裙角在風中翻飛。
沈家人注意到沈清蘭離開,沈嶼之眉頭一皺,問沈清棠:「你阿姐去哪兒了?」
沈清棠也沒瞞著,語氣平靜:「張明輝也來參考,阿姐帶著孩子過去看看他。」
沈嶼之重重「哼」了一聲,下巴上的鬍子都跟著抖了抖,十分不情願:「去看那負心漢做什麼?!」
李素問持反對意見,聲音比沈嶼之柔和些,卻也不讓:「做錯的是明輝的老子又不是他。他夾在中間也為難。」她說著,目光往魏明輝的方向飄了飄,眼底有一絲不忍。
沈清柯冷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刀子:「母親,他無辜嗎?他身為一個男人,沒保護好自己的妻兒,就是他的錯!」
他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句,像釘子釘在地上。
旁邊有人側目,沈清柯也不在意,隻是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李素問沒再反駁。她心裡又何嘗不怨?女兒在魏國公府受了那麼多委屈,女兒和離後夜夜失眠,她當娘的比誰都心疼。可是……
李素問問沈嶼之和沈清柯,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被人聽見:「那你們就願意清蘭鬱鬱寡歡著過完這輩子?」
輪到沈嶼之和沈清柯沉默了。
都是一家人,誰不了解誰?
沈清蘭雖隻字不提魏明輝,日常看起來也像放下的樣子。
她會笑,會說話,會照顧孩子,會幫忙打理沈記的賬目。可是真放下還是假放下,他們看得出來。
有時候她會在窗前發獃,手裡拿著一本書,半天沒翻一頁;有時候她會忽然嘆氣,聲音很輕,像是從胸腔裡溢出來的,自己都沒察覺;有時候夜裡路過她的房間,能看到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一直到深夜都不滅。
沈清棠帶著冬雪穿越擁擠的人群,走向沈清蘭。人群像潮水一樣在她身邊湧動,有人喊「讓讓」,有人踩了她的裙角,她也不惱,隻是側身避讓,繼續往前走。
不知道魏明輝說了什麼,沈清蘭紅著眼側過頭。她的側臉綳得很緊,下頜微微擡起,像是在極力忍著什麼。眼眶紅了,卻沒有哭出來,隻是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微微顫抖。
魏明輝擡起手想去摸她的臉。他的手指修長,指節分明,卻比從前粗糙了許多,指腹上有薄薄的繭——那是握筆磨出來的,也是做粗活磨出來的。
手在半空中頓了頓,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住了,最終沒有落在沈清蘭臉上,而是落在圓圓頭上,輕輕摸了摸。
他的聲音有些啞,像是許久沒說過話:「要聽娘親的話。若是爹爹考中了,就來接你們回家。」
圓圓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兩顆黑葡萄被點上了光。她仰著頭,下巴擡得高高的,急切地問魏明輝:「真的?」
魏明輝點頭,嘴角微微彎了彎,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幾分鄭重。
「那爹爹若是考不中呢?我們永遠回不了家?」圓圓憂心忡忡地問,小眉頭皺成一團,像是在思考一個極其嚴肅的問題。
「圓圓!」沈清蘭喝止,聲音有些急,「不許亂說話。」
在貢院門口對著考生說考不上,多不吉利?何況這個考生還是她爹。她的臉微微泛紅,不知是急的還是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