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5章 反向包圍
有些櫃檯前一晚還好好的,第二天一早夥計去開門,貨架已經空了,隻剩一些不要的垃圾。
沈逸想到這裡,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那疊紙,紙張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有些商戶可能是因為無顏面對他們,有些純屬怕賠銀子.怕萬客來倒了,他們的貨款打了水漂。還有極個別的,甚至想倒打一耙勒索萬客來,說萬客來惹上不該惹的人迫使他們離開,以前擺攤的位置也被人佔了,讓萬客來承擔他們的損失。
沈逸從小被高等禮儀教養,說話做事一向溫文爾雅,在沈家還沒出事時,他是族中長輩口中「最像讀書人」的那個。可那天他頭一次爆了粗口,氣得動手摔了一隻茶杯,瓷片碎了一地,茶漬濺在袍角上,他都沒顧上擦。
沈清棠很清楚沈逸對他們的抵觸,笑了笑。笑容不達眼底,像是見過太多人情冷暖之後的一種寬容。「可憐之人必有其可恨之處。我知曉你生氣,可也不能因為生氣就無差別攻擊。那些商販裡,畢竟還是老實人多。」
她頓了頓,目光微微放遠,像是在衡量什麼。
大多數商戶都是她親自過目挑選的。
那些日子她一個個地看資料,一個個地面談,從早到晚,連口水都顧不上喝。選出來的那些人,大都是為生計、為養活家人才擺攤做生意的本分人。他們離開萬客來,是真的心不甘情不願,純屬胳膊擰不過大腿。
萬客來面對商會尚且這麼難,普通老百姓被摁死連掙紮的餘地都沒有。他們連說「不」的機會都沒有,甚至貨物被扔出去時他們都不知道。
有些人是在第二天早上來開門時,才發現自己的櫃檯已經被清空了,貨品堆在走廊裡,亂七八糟地散了一地。
他們不是沒良心,隻是沒反抗的資本。
沈逸也清楚這些道理,可他心裡那口氣還是順不過來。他垂下眼,盯著手裡的紙張,聲音悶悶的:「連試著反抗的勇氣都沒有,你找他們有何用?」
沈清棠沒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拿起茶壺,給沈逸面前的杯子添了半盞茶,茶湯碧綠,熱氣裊裊升起。然後她才開口,聲音不輕不重,像是在鋪設一條漫長的路。
「大部分人是沒勇氣。可這幾個……」她伸出手指,點了點沈逸手邊那疊紙。「有勇氣,隻是沒反抗的機會。」
「若他們當初留的資料都是真的,大多數人沒有家人拖累,和咱們一樣,都是光腳不怕穿鞋的。我想讓你去調查考核這幾個人,從中選幾個聰明、心正、有野心的人,說服他們加入商會。」沈清棠說到這裡,微微前傾,目光直視沈逸的眼睛。
「入會的銀子、生意、貨,咱們提供。我要你幫他們從商會小嘍啰一步步走到大商會裡去,要他們在不久之後擁有最高商會的投票權。」
話音落下,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角落裡的火盆發出「噼啪」一聲輕響,一朵火星跳起來,又落下去,化作一點灰燼。
沈逸瞬間明白了沈清棠的打算。這不是簡單的拉攏,是要在商會內部埋釘子,從根子上瓦解對手且在商會腹中心安插自己的勢力。
沈記站在明面上不行,普通商戶都被商會控制也不行,隻有這些微不足道的小商販才有機會。
沈逸緊皺的眉頭卻沒有鬆開,反而擰得更深了,眉心擠出一道深深的豎紋。「你不怕他們再背叛萬客來一次?」
他問得很直接,目光裡帶著審視,也帶著擔憂。
沈清棠搖頭,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篤定,也帶著幾分冷意。「不怕。既然是我們推上去的,怎麼推的,做了什麼,當然要好好記錄在冊。一個窮商販被迫無奈離開萬客來,我可以不計較。但,若是我真金白銀砸出來的左膀右臂要背叛我,不付出點兒代價,怎麼可能?」
她說話時面色同往常一樣清清冷冷,語調也沒什麼起伏,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可那雙眼睛裡,卻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東西。不是狠厲,是一種冷靜到極緻的篤定,像獵人在布置陷阱時那種從容不迫的耐心。
離她最近的沈逸怔了一下,嘴唇微抿,怔怔地看著沈清棠。
燭火在她身後跳動,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她坐在那裡,脊背挺直,面容沉靜,明明還是那個他熟悉的沈清棠,可這一刻,卻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如同看一朵即將要盛開的牡丹,花苞已經脹得飽滿,花瓣的邊緣微微鬆開,隱隱透出即將綻放的國色芳華。不是驚艷,是大氣、是矜貴,是上位者經歷磨難後的從容。
這兩件事,沈清棠動動嘴,前後不過一刻鐘。可沈逸和沈家少年們要去做好,則需要時間。
短則一個月,長則數月。
這不是跑腿跑出來的事,是需要在人堆裡摸爬滾打、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沈清棠不能幹等著。
她一邊籌備「農村包圍城市」的新策略,一邊試圖擴展新的商業版圖。桌上的紙張換了一茬又一茬,鉛筆削了一次又一次,她的手指上沾滿了鉛灰,洗都洗不幹凈。
京城周邊有很多城鎮,通州、涿州、廊坊……每一座城都有不低的消費能力。沈記在京城被針對、被圍追堵截,沈清棠想著在萬事俱備之前,便暫避鋒芒,到周邊城鎮開疆拓土。
她派人去每一座城看鋪面、談合作、鋪貨,不求多賺錢,隻求沈記在每一座城都紮根發芽,讓那些商會的人知道。你們封得住京城,封不住整個大乾。
新的商業版圖,還是針對貴女們的。
在沈清棠眼裡,京城最大的消費潛力就在後宅。
京城多貴人,男人們都忙著爭權奪利,早朝、議事、應酬、拉攏,從早到晚不得閑。他們手裡的銀子更多的是用來行賄、打點,真正花在日常消費上的,反而不多。偶爾去鴻月樓吃頓飯,或者去青樓酒肆包個姑娘喝點兒花酒,也就這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