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見火候差不多了，便收了玩笑的神色，正色道：「抱大腿的意思是讓你們出去打聽商會中誰的勢力最強，話語權最大。探探他有沒有可能成為咱們沈記的保護傘。」

　　「你們要把京城所有商會都打聽清楚。每個商會實力多大，都有什麼商戶組成，這些商戶背後站的是誰？商戶之間關係如何？誰和誰不合？」

　　她一邊說，一邊豎起手指，一條一條地列出來，像是在拆解一堵牆，告訴眾人該從哪裡下手。

　　「商會有大有小，小商會背後是哪個商會或者哪個人？大商會中又都有誰？誰和誰是同夥？誰和誰是敵人？」

　　她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冷冽。「皇商組成的商會也一樣。他們不會是鐵闆一塊。誰都會想去坐會長那把交椅。到了皇商這個位置，他們身後站著的就是大乾金字塔尖上的人。小商會或許會為了生存團結一緻，可大商會中的所有人，必定勾心鬥角。

　　面上掛著熱切的笑，嘴上喊著某兄某弟，背地裡卻把刀子磨得鋒利，等著給對方緻命一擊。」

　　她說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是她喝不習慣的綠茶，微苦的滋味在舌尖漫開，她卻面不改色。

　　沈耀祖聽著，慢慢垂下了頭，有些汗顏。他不是笨人，聽懂了沈清棠的意思。若沒有她先給他們講清楚局勢、勢力組合，單憑她剛才說的那些方向，他們調查起來就要多花費很多冤枉時間。此刻，他們最缺的就是時間。每一天都有人在觀望，每一天都有人被商會拉攏，晚一步，可能就錯失一片天地。

　　他老實認錯，聲音悶悶的：「姑姑，我錯了。」

　　其餘少年大都沒有沈耀祖反應快，不過私下早已經以沈耀祖為首，不管懂不懂，都陸續跟著沈耀祖認錯。一個接一個地低下頭，像被風吹彎的麥穗。

　　沈清棠倒是也沒多為難他們。她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完剩下的半盞，潤了潤因說了太多話而有些不舒服的嗓子，才跟他們細講如何做。她的聲音比方才輕了些，卻更清晰，像是在一條條鋪路。

　　沈記基礎差，不能貪心，隻能從小商會先入手。這是最穩妥的法子，也是最能見效的法子。

　　對付小商會好辦，用些小計謀就可以。

　　比如把南方運來的特產批發給他們。

　　在這之前，沈記不做批發。

　　不是不能做，是沒騰出手來做。也是想要保存沈記的獨一無二。

　　其餘商戶都沒有蒸汽船，沒有辦法像沈清棠一樣從南方把很多東西完好的運送過來。北方的河道、陸路，走一趟少則半月，多則一月，貨物顛簸，損耗極大。而沈清棠的蒸汽船，又快又穩，能將南方的新鮮果蔬完好無損地運到京城。

　　像北方，這個季節正好青黃不接。窖藏的蔬菜已經吃得差不多了，地裡的新菜還沒長起來。新鮮的水果和蔬菜比肉還稀缺，市面上偶爾見到，價格高得離譜，普通百姓連問都不敢問。若是沈清棠肯把水果和蔬菜批發給他們，簡直就是送銀子給他們。

　　沈清棠也不是真要拉攏他們。她要做的是隻給一方供貨。比如一個商會裡，甲和乙有競爭關係，沈記的貨就會供給其中一個，而另一個隻能眼巴巴地看著。她不差錢，也不急著賺這一時的銀子。他們想要獲得這樣的資格，得拿點兒別的東西來換——比如對手的弱點，亦或是對手背後的人。

　　沈清棠說到這裡，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涼薄的弧度。小商戶眼光和格局往往都不夠高，他們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眼前那點兒蠅頭小利，一定會不客氣地捅競爭對手一刀，說不定也會沒骨氣地出賣自己背後的金主。反正有了銀子，小商戶也可以變成大商戶，取代自己的上級也不是問題。

　　總之，放長線釣大魚，從下方一點點往上打缺口。像螞蟻啃骨頭，一口一口，不急不躁，等到上面的人反應過來，根基已經被蛀空了。

　　除此之外，沈清棠還想著培養自己的勢力。

　　之前街上的小商小販被她免了租金，拉進萬客來賺了不少銀子。那些人本來在街邊風吹日曬，一天到頭賺不了幾個銅闆，進了萬客來之後，雖說沒有大富大貴，卻也攢下了一筆從前想都不敢想的積蓄。如今在商會的勒令下，心不甘情不願地退出萬客來，除了滿心不甘和委屈之外，還有對沈清棠的虧欠。

　　底層小商販、小攤販，多數隻是普通淳樸的老百姓。他們不懂什麼大道理，卻也懂得「吃人嘴短，拿人手短」這八個字。沈清棠給了他們機會，讓他們過了幾個月的舒坦日子，這份情，他們記在心裡。

　　而沈清棠也不是做好事不圖回報的活雷鋒。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他們欠著咱們的，該還了。」

　　沈清棠從手邊放著的紙張裡抽出幾張，指尖在紙面上輕輕一推，那疊紙便穩穩地滑到沈逸手邊。紙張邊角微微翹起，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墨跡有深有淺，看得出是分多次記錄整理的。

　　「這些是之前在萬客來免租的商戶資料。上頭有他們的住址、經營品類，以及家庭成員關係。」她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差事。

　　沈逸接過紙張，低頭掃了一眼，眉頭立刻擰了起來。他沒有伸手去翻，隻是捏著那疊紙的邊角，指腹在上面輕輕摩挲，明顯是在猶豫。

　　半晌，他擡起頭，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情願：「找這些忘恩負義之人做什麼？」

　　縱使萬客來開張初期不知道未來生意如何，總歸也給了這些商販一個遮風避雨的室內去處。

　　冬天有地暖，夏天有冰盆，不用在街頭風吹日曬，不用躲著官差的驅趕。

　　他們倒好，趁天不亮偷偷走，連個招呼都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