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皺眉，嘴唇抿成一條線，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木紋，像是在用力壓制著什麼情緒。燭火在他側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將那道眉間的豎紋刻得更深了幾分。

　　沈清蘭抿著唇，手指在桌下攥緊了帕子，指節泛白。那方素白的帕子被她絞得皺成一團，邊角的花紋都扭曲了。她的呼吸很輕，像是在努力讓自己不要發出任何聲響。

　　沈清芳欲言又止，張了張嘴，又閉上。她的目光在沈清棠和少年們之間來回遊移，嘴唇微微顫動，終究什麼都沒說出口，隻是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像是想把自己藏進燭光照不到的陰影裡。

　　其餘人卻異口同聲，喊得震天響，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

　　「不怕！」

　　少年們的聲音撞在石壁上，又反彈回來，嗡嗡地回蕩著。幾個年紀小的喊得脖子都粗了，額角的青筋微微凸起，眼睛裡卻亮著光。

　　那是一種壓抑了許久終於找到出口的光，像被石頭壓住的泉水忽然噴湧而出。

　　沈清棠滿意地點頭，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這些少年們從未見過的笑容。不是平日裡溫和的、剋制的笑，而是一種帶著鋒芒的、像是在戰場上拔出刀來的笑。那笑意從唇角蔓延到眼底，將她整張臉都照亮了，竟有幾分淩厲的美。

　　「很好。不服咱就幹！」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鎚子，一字一句地砸進每個人的心裡。每一個字都落地有聲，砸在桌面上，砸在椅背上，砸在少年們怦怦跳動的胸口上。

　　幹，不能隻嘴上喊喊就能幹的。尤其是火中取栗這種危險至極的事——一個不小心，燒的不是栗子，是自己的手。這道理誰都懂，可此刻沒有一個人退縮。

　　沈清棠敢召集大家開會，也是經過仔細思量後才做的決定。她在四樓辦公室待了整整一日，窗外從晨曦微露到暮色四合，桌上的紙團扔了一地，鉛筆削了一次又一次，直到指尖都染黑了，才終於將前因後果、利弊得失一條條理清楚。

　　京城半數商會針對萬客來，聽起來是聲勢浩大，讓人絕望。

　　事實上商會也確實有足夠的實力弄死沈記。

　　它們盤踞京城數十年，根深葉茂，背後或明或暗都站著權貴，捏死一個剛開張不過月餘的萬客來，按理說不費吹灰之力。

　　隻是凡事有利就有弊。

　　商會意味著人多，人多往往意味著心不齊。

　　這是鐵律。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利益的地方就有爭鬥。

　　那些商戶平日裡稱兄道弟，酒桌上推杯換盞，可一旦涉及到真金白銀，誰都不會讓著誰。

　　為了利益且心不齊的組合，分而化之是最好的辦法。

　　沈清棠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敲定一局棋的落子。

　　其實很簡單，沈記跟其他商行不一樣，它有不可替代的商品。不像其他商戶，若是被針對，完全沒有競爭性，隻能任人宰割。

　　沈記的很多生意，都是沈清棠從現代帶過來的。

　　灌腸、辣椒、各式甜點方子，還有那些聞所未聞的調味手法。就連鴻月樓想仿冒麻辣燙都仿不出來。

　　在辣椒還是觀賞植物和藥用的時代，他們哪裡知道那又紅又辣的油竟然是用一種觀賞植物做出來的？那是沈記的獨門秘方，是別人偷不走、學不會的壁壘。

　　「之前沈記在大乾、在其他國家推行的方法，都是發展經銷商。雖然很有效果，但是不長久，因為做經銷商的多數都是底層百姓或者小商人，根基不穩，一有風吹草動就跑。若是我們想成為一個國家的頂尖商人，遲早要跟這些商會打交道。既如此，那就趁這次一起吧！」

　　沈清棠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註定的結局。

　　少年性子急，等不及沈清棠慢慢分析利弊，迫不及待地追問。好幾個聲音同時響起來，疊在一起，嘈雜卻充滿了幹勁。

　　「你就說我們能做什麼？」

　　「就是，怎麼反擊？你怎麼說我們怎麼做。」

　　「棠姐姐，這幾日憋屈死了，你快點兒吩咐吧！」

　　一雙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沈清棠，目光裡有急切，有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像是站在懸崖邊上，明知道要往下跳，明明不怕死，卻還是依舊會忐忑。

　　沈清棠搖搖頭，把對局勢的分析、各家的長短、己方的優劣全都咽了回去。那些東西固然重要，可眼前這些少年不是謀士，他們需要的是聽得懂、做得到的指令。她換成他們有興趣的說法，語速輕快，像是在說一件好玩的事。

　　「首先，就是找大腿。其次，找合夥人，最後找敵人。」

　　沈耀祖見沈清棠不打算繼續說，愣了一下，追問道：「完事了？」

　　沈清棠眨眼，反問：「不是你們讓我說快點兒？」

　　沈耀祖：「……」

　　那倒也不用這麼快。

　　他憋了會兒，撓了撓後腦勺，開口時聲音裡帶著幾分訕訕：「要不，你再稍微多說一點兒？比如什麼叫找大腿？找什麼大腿？合夥人怎麼找？什麼要求？」

　　他沒問怎麼找敵人。他覺得不需要，滿京城都是敵人，閉著眼睛都能撞上。

　　其餘少年連連點頭，腦袋點得像雞啄米。有人還往前湊了湊，椅子腿在地面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沈清蘭沒說話，自己拉過一把椅子坐了下來。她的動作很輕，裙擺攏得整整齊齊，坐下後便微微側頭，示意迎春去提壺茶給大家倒點兒水喝。迎春會意，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腳步輕得像貓。

　　沈逸瞥了放鬆下來的沈清蘭一眼，想了想，也跟著坐了下來。

　　他斜著身子往圈椅上一靠，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姿態散漫，眼神卻專註。他聽著沈清棠「磋磨」少年們，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逗他們是真，說事也是真，據他所知，沈清棠從來不會做無用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