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7章 我要取而代之
「傅仲山,中州人,三十過半,景王的人。他本是中州考生,到京城後身上無銀無糧,差點凍死街頭——是從宮中歸家的景王救了他。此人三次科舉未中,但頗有經商天賦,在景王暗中扶持下,硬生生把生意做到了皇宮中。」
「……」
季九如數家珍,每個名字都隨口拈來,語速不疾不徐,像是在念一份爛熟於心的名單。
他不止知道他們是誰的人,還知道他們大大小小的事。
哪一年發的家,哪一年攀上的高枝,哪一年得罪了什麼人,哪一年差點翻了船。有些事細碎到連當事人都未必記得,他卻記得清清楚楚。
沈清棠這才知道,季九方才的話過於謙虛了。他隻是經商意不在商,心思也沒放在做生意上,卻不是真的沒混進商會。
他不但混進去了,還混得比誰都深。她沒有理由地相信,季九手裡一定有這些人緻命的把柄,那些把柄足以讓他們在京城商界徹底翻不了身。但凡他們誰敢成為季宴時路上的絆腳石,一定會被毫不猶豫地除掉或者拿捏。
不過她沒說什麼。她靜靜地聽著,用心地記著。
季九是個會來事的人,不可能不知道沈清棠聽一遍會記不住。若是平時,他必然找筆墨紙硯寫下來給沈清棠看。白紙黑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可他沒有。
因為這些事不能公之於眾,不能落於筆墨。一旦寫成文字,就是證據;一旦有了證據,就會成為別人手裡要挾的刀。這些話,隻能口耳相傳,隻能在這裡聽,在這裡記,爛在肚子裡,帶出這扇門就算沒說過。
所以他說得很慢,儘可能地把每個名字的背景說得簡單明了,刪去那些枝枝蔓蔓,隻留最核心的信息。他每報完一個名字,會停頓片刻,給沈清棠消化的時間,然後再報下一個。
沈清棠也用心的記。她微微閉著眼,睫毛低垂,像是在默念什麼。那些名字和背景在她的腦海裡一一歸檔,分門別類,標上標籤。
太子的、景王的、季宴時的、中立的。有些話,這裡聽這裡了,不會出現在任何一張紙上,也不會被不該聽的人聽見。
慢慢地,紙條上所有人的資料都被報完了。
沈清棠在心裡細細地琢磨,像是在品一杯濃度極高的茶,一遍不夠,要兩遍;兩遍不夠,要三遍。那些名字在她的腦海裡來回翻湧,每一個都帶著一張臉、一段背景、一樁往事,漸漸變得鮮活而立體。
她加深著記憶,將那些信息刻進腦子裡,像是用刀刻在石頭上。
季九又補了一句:「師父,需要我做什麼?」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隨時待命」的利落。
「我要賈善人更詳細的資料。」沈清棠沒客氣,聲音乾脆而直接。
「好,我這就去查。」季九隔著門躬身行禮後轉身離開,腳步聲在抄手遊廊上漸漸遠去,靴底踩在青磚上,發出沉穩的「嗒嗒」聲,一下,一下,消失在庭院的深處。
他清楚沈清棠所謂「更詳細的資料」指什麼。
倒是季宴時,不知道是閑著無聊還是出於對沈清棠的關心,他轉過身來,斜倚在門框上,雙臂交疊在胸前,姿態慵懶而隨意。他看著沈清棠,聲音不鹹不淡地問了一句:「你想動賈善人?」
沈清棠點點頭,目光平靜而堅定,像是在說一件勢在必行的事:「我要取而代之。」
季宴時一側眉梢微揚,眼底閃過一絲意外。他微微偏頭,像是在重新審視眼前這個正在被綉娘們量體裁衣的女子,聲音裡帶著幾分好奇:「沈記和賈家經營的品類,似乎重合度不高?」
賈家做的是糧食、茶葉、瓷器等走的是高端路線,客戶都是達官貴人;沈記做的是吃食、點心、飲品,走的是大眾路線,三教九流都是客。兩家各有各的賽道,井水不犯河水。
沈清棠點點頭,又搖搖頭。綉娘正蹲在地上量她的腰圍,她不敢亂動,隻能微微偏了偏頭,目光落在季宴時臉上:「是,賈家跟沈記競爭賽道不一樣。可跟錢家,高度重合。我要讓錢來吞掉賈家在京城的份額。」
窗外的陽光越發亮了,將整間屋子照得通明透亮。
綉娘們的軟尺在她身上翻飛,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季宴時靠在門框上,看著沈清棠被陽光鍍上一層金邊的側臉,看著她眼底那抹沉靜而鋒利的光,嘴角不自覺地微微彎了彎。
他的王妃,從來不是一個隻會等著別人來救的人。她是那個拿著刀,主動走進戰場的人。
陽光從窗欞的雕花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細碎的光影,像金色的蛛網,無聲地鋪展在青磚地面上。室內的光線柔和而溫暖,空氣中有淡淡的沉水香。
兩個人都是聰明人,有些話不需要說得過於明白。
季宴時隻問了一句,沈清棠也隻答了一句。一問一答之間,像兩把鑰匙嚴絲合縫地咬合在一起,咔嚓一聲,門就開了。
季宴時已然明白沈清棠的意思。
她要扶持錢家取代賈家。
吞下賈家的生意之後,錢家在皇商商會中的分量會更上一層樓,話語權也更重。
京城就這麼大,皇宮的需求就那麼多。
假如皇宮每天有一百兩銀子的茶葉消費需求,賈家佔了三十兩,其他皇商加起來隻有七十兩。若是錢家搶了賈家的份額,就能佔到五十兩甚至更多。
就像現代的股份制公司一樣,握有股份最多的人,話語權最大。這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規矩,無論古今,無論中外。
事成之後,錢家會在相關行業的話語權變得舉足輕重,在皇商商會說話就容易進眾人的耳朵。
如今錢家跟沈記是一條船上的人,錢家的話語權,就是沈清棠的話語權。
季宴時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目光落在沈清棠的臉上。
她正微微低著頭,睫毛低垂,神色平靜,像是在盤算下一步的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