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5章 跟叛軍做生意
季九仿若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嘩啦一下,從頭澆到腳,透心涼。他高興的笑僵在臉上,嘴角的弧度還來不及收回,就那麼凝固著,像一幅畫錯了的工筆,怎麼看怎麼彆扭。他手裡的摺扇也不搖了,垂在身側,扇墜的流蘇輕輕晃了晃。
他像是懷疑自己的耳朵一樣,微微偏頭,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我沒聽錯吧」的不可置信,追問道:「跟誰做生意?」
「你沒聽錯。」沈清棠篤定道,目光不閃不避,嘴唇微微彎了彎弧度裡沒有笑意,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覆乾軍。」
季九一句「師父你在逗我玩兒?」已經到了舌尖,差一點就要脫口而出。可對上沈清棠那雙認真的黑眸。
她眼睛裡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沉靜得像一潭不見底的深水。
他又把那句話硬生生咽了回去,喉結滾動了一下,咽下去的不是口水,是一肚子苦水。
他苦笑,嘴角往下撇了撇,眼底帶著一種「被逗了」的無奈:「師父,我最近沒得罪你吧?」
跟叛軍做生意?整他呢?這可是殺頭的大罪,誅九族的那種。
沈清棠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的邊緣,聲音不疾不徐,像溪水漫過鵝卵石:「我一直覺得,生意人某種程度而言跟大夫一樣。大夫看病,不看病人是何人。商人重利,做生意隻看賺不賺銀子,不應該挑顧客。」
季九不認同。他搖頭,摺扇在掌心又敲了一下,「嗒」的一聲。他往前走了半步,微微俯身,聲音壓低了,有些鄭重:「師父啊,話雖如此。可生意人跟大夫到底不一樣。兩國交戰不斬大夫,可兩國交戰會殺商人,而且是先殺商人。師父啊,我知道你膽子大,點子多,可有些生意真做不得,會要命的。」
他說「要命」兩個字時,聲音放得很輕,可那輕裡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懇切。他倒不是怕自己掉腦袋,他季九在刀尖上走了這麼多年,早就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了。
可是他若敢讓沈清棠涉險?王爺能把他頭擰下來當球踢。
這事,萬萬不能。
沈清棠搖頭,不認同季九的話。她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擱在桌面上,指尖併攏,姿態從容而篤定。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富貴險中求。何況,本公主是西蒙公主,幾個月之後就要出發去西蒙了。嚴格來說,我都不算大乾的人了。為何不能與覆乾軍做生意?」
她說話時,下巴微微擡起,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帶著幾分挑釁意味的笑。可這話也隻是虛張聲勢。她這個和親公主,跟沈清丹差不多——沒實權,也得被掣肘。她遠去西蒙,沈嶼之、李素問等人就得留京當人質,這是規矩,也是籌碼。
她知道這一點,季九也清楚。
於是不待季九答話,沈清棠就換了個方向切入。她放下交疊的手,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已經有些涼了,微苦的滋味在舌尖漫開,她卻面不改色。
「何況……」沈清棠意味深長地看了季九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種「你懂的」的瞭然,聲音放低了幾分,像是怕被窗外的風吹散了,「你們不也缺銀子?」
季九摸摸鼻尖,動作帶著幾分不自知的尷尬。
隨著事態的發展,他們要做的事越來越燒銀子。招兵買馬要銀子,打造兵器要銀子,訓練將士要銀子,安置家眷要銀子,打通關節要銀子……處處都是銀子,處處都在流水。雖不至於捉襟見肘,卻也隱有米缸快見底的憂患。
賬上的銀子一天比一天少,支出一天比一天多,每月的財報他看一次皺一次眉頭。
沈清棠像個拐騙小孩子做壞事的巫婆,循循善誘,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誘惑力。她微微前傾,目光直視季九,眼神誠懇而專註:「隨著覆乾軍發展壯大,對糧草、軍需、衣物需要的必然越來越多。他們和正規軍不一樣。
正規軍的軍需、糧草都是朝廷供給,兵部撥銀子,戶部調糧草,層層下達,不用自己操心。覆乾軍不一樣,他們隻能拿銀子在民間買。」
沈清棠著重在「民間買」三個字上咬了咬,咬得又重又慢,像是在敲釘子。
季九聽懂了。他不是笨人,話說到這個份上,裡面的彎彎繞繞他一清二楚。他微微皺了下眉,眉心擠出一道淺淺的豎紋,卻沒著急反駁。
他不由自主地在腳下三尺空地上踱著步轉圈。靴底踩在青磚上,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一圈,又一圈。他的摺扇在手中緩緩轉動,扇面上的枯山水隨著他的動作忽明忽暗。不說軍需武器這些違禁品——那些東西碰都不能碰,碰了就是死。
單就這麼多人的糧草、衣物、藥品這些市面上常見的物資,也是一筆不小的交易。
幾萬人的隊伍,一天要吃掉多少糧食?一個月要消耗多少布匹?一個冬天要用掉多少藥材?算下來,是個天文數字。
若是能談成,必然賺得盆滿缽滿。賺的銀子,養活季家軍一年不成問題。
問題是,跟叛軍交易會得罪朝廷,一樣是殺頭的大罪。
大乾的律法寫得明明白白:資敵者,斬。不論是資正規軍還是資叛軍,隻要是大乾的商人把物資賣給大乾的敵人,就是死罪。
沈清棠被季九轉得眼暈,那青色的身影在她面前晃來晃去,像一隻找不到方向的陀螺。她往後退了兩步,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口水,潤了潤嗓子,接著勸,聲音比方才平緩了些,像是在哄一個猶豫不決的孩子。
「我知道你顧慮什麼。跟叛軍交易必然不能上檯面,這種事隻能暗地裡做,不能擺在明面上。你在西蒙和北蠻有人,我也有經銷商。咱們可以通過西蒙和北蠻去跟覆乾軍交易。左手倒右手,中間隔一層,水就渾了,誰也看不清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