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英說話難聽至極，對於姜雲舒的設計圖更是嗤之以鼻。

　　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

　　張口閉口就是要換款式，她以為服裝生產是過家家嗎？

　　從設計審批到樣品製作，從成本核算到批量生產，哪一道工序不需要層層把關？

　　這個黃毛丫頭怕是連生產線都沒見過吧，就敢在這裡大放厥詞？

　　畫了幾件裙子而已，還真以為自己是什麼知名設計師了，紡織廠這麼大個廠子，輪得到她來指手畫腳嗎？

　　照她來看，這個姜雲舒就是仗著和金建華那點不清不楚的關係……

　　兩個人私底下，指不定不知道幹些什麼勾當呢！

　　「張同志。」

　　姜雲舒聲音清亮，絲毫不受對方的情緒影響，道：

　　「固步自封隻會困獸猶鬥，事實上，這些款式在南方大城已經流行有小半年了，我們並不是創造潮流，隻是順應市場需求而已。」

　　「另外，考慮到成本問題，先用積壓的純棉布試水，成本低，風險小。」

　　她這句話說完，會議室裡的氣氛有了微妙的變化著。

　　廠裡積壓的布料，確實是個心病。

　　有幾個人已經忍不住湊上前，仔細的端詳起了姜雲舒的設計圖。

　　張英死死盯著她，突然冷笑了一聲：

　　「姜同志，我們紅星紡織廠可是國營老廠，生產服裝代表的是國家形象！代表正統風氣！跟市面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所謂時尚可不一樣，不過……」

　　她頓了頓，眼裡閃過算計：「我也可以同意，按照你的方案試做一批，但要是賣不出去，這損失誰來承擔？」

　　姜雲舒還沒開口，金建華就直接接過了話頭：「當然是我來。」

　　他上前一步，擋在姜雲舒面前，看向張英，雖然面色平靜，但那雙狹長的眼睛裡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寒氣逼人。

　　「張同志，一切改革的後果，由我來承擔，還有問題嗎？」

　　面對金建華，張英的聲音頓時矮了半截：「沒……沒問題。」

　　「很好，另外……我也想問問張同志，一個連布料都賣不出去的紡織廠，談什麼形象？回去後記得好好反思一下，活都活不起了，哪來的臉談臉面問題！」

　　張英暗地裡咬了咬牙。

　　不就是仗著自己家裡有幾個臭錢嗎？

　　作吧！

　　等把紡織廠全部虧光！

　　她看這兩個人還怎麼蹦躂！

　　金建華轉向姜雲舒時，又恢復了剛開始那副隨和的樣子：「姜同志，請繼續。」

　　姜雲舒眼神複雜的瞥了他一眼。

　　這個人居然這麼乾脆的站在她這邊……

　　還真是讓人捉摸不透。

　　「好，那我們繼續。」

　　姜雲舒定了定神：「第二，面料革新，現在市面上早就開始流行的確良，滌綸等新面料，純棉雖好，但我們也不能隻守著全棉布料不放。」

　　會議室裡響起窸窸窣窣的議論聲，一個老技術員忍不住插話：

　　「姜同志，這些新面料我們廠裡沒有生產線啊！」

　　「所以才要開發不是嗎？」姜雲舒冷靜回答。

　　「可是，可是……」老技術員嘟囔道：「這要增加多少成本？」

　　而且，開發新生產線，他們這些老骨頭又得折騰。

　　「成本？」

　　姜雲舒直視他的眼睛：「那麼請問，倉庫裡積壓的那些賣不出去的布料，又佔用了多少流動資金，浪費了多少生產成本？」

　　技術員頓時語塞，訕訕的低下頭。

　　「另外，營銷方式要改變，不能隻依賴供銷社統購統銷，要和百貨公司合作……」

　　「樣品展示也要革新……」

　　「……」

　　姜雲舒開始把前世的一些經驗和方式說了說。

　　會議室的氣氛漸漸熱絡起來，有幾個原本持反對意見的幹部開始小聲討論，有人甚至拿出筆記本認真記錄。

　　金建華慵懶的靠在椅背上，目光卻始終追隨著姜雲舒的側臉。

　　看她條理分明的反駁每一個質疑，看她從容不迫的掌控全場，看她自信時微微揚起的下巴……

　　他眼底的欣賞越來越濃，像發現了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以上，就是我對這次改革的全部建議。」

　　語畢，姜雲舒深吸一口氣。

　　幸好，前世她在服裝廠打過工，對現代服裝廠的運作流程爛熟於心，現在就是套用了一下。

　　不過很明顯，也夠用了。

　　會議室陷入短暫的沉默。

　　「啪，啪，啪——」

　　良久，金建華突然帶頭，輕輕鼓掌，掌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其他人如夢初醒一般，也接二連三的鼓起掌來，掌聲很快連成一片。

　　「姜小姐的建議很精彩。」

　　金建華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如果沒有其他問題，改革就正式開始，散會。」

　　沒人再說什麼，大家陸續離開，張英臨走前狠狠地剜了姜雲舒一眼。

　　出門後，她拽住一個科長的衣袖，忿忿道：

　　「李科長，這你也能忍？讓這個小丫頭片子這麼胡鬧？」

　　李科長訕笑著使勁抽回袖子：

　　「其實吧……我覺得姜同志說的還挺有些道理的。」

　　「什麼道理？我看分明就是胡來一通！仗著金特派員，簡直是無法無天了！」張英氣得不行，差點把手裡的文件給撕了。

　　李科長可不想跟她多說，隨口敷衍了幾句，最後還壓低聲音嘟囔：「誰讓你們服裝部年年拖後腿的……」

　　「你！」

　　張英氣的渾身發抖，張了張嘴，想追上去罵，但李科長早就溜的沒影了。

　　她眼裡燃起怒火，咬牙切齒的跺了跺腳。

　　都怪這個姜雲舒！

　　……

　　會議結束後，姜雲舒提出要去車間看看，金建華欣然應允。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她走遍了紡織廠的每一個角落。

　　每個車間，都認真進行了考察。

　　看完最後一個車間，姜雲舒揉了揉發酸的後頸，這才發現窗外已經是華燈初上。

　　「沒想到已經這麼晚了。」

　　金建華就在旁邊，適時遞上一瓶水，從喉嚨裡發出低笑聲：

　　「我還以為，姜小姐今晚要住這裡了。」

　　其實，姜雲舒還真有這個打算。

　　明天著重要和服裝車間的工人交流一下，今天她看過了，工人們大多年齡較大，以前也沒做過類似的服裝，需要培訓一下。

　　她眨了眨眼：「你們廠裡有休息室嗎？」

　　金建華挑起一邊眉頭，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你還真要住這？」

　　姜雲舒神情自然的點了點頭：「明天還要來，在這方便。」

　　她雖然有些忌憚金建華，但既然要賺紡織廠的這筆錢，那就得全力以赴，而且……靠得越近，才能愈發了解對方的目的。

　　她現在還不知道金建華的目的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