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母閉了閉眼，下了一個決定。

　　她一把把孫美香拉到後面，然後哽咽道：

　　「姜同志，都是我這當娘的錯，你就看在我們好歹是鄰居的份上，給這孽障一條活路吧，她才二十齣頭，真要是定了那罪名，她這輩子就徹底完了，現在這個世道，女人沒了名聲，比死還難受。」

　　不等姜雲舒回答，她急急地發下毒誓：

　　「我知道，做什麼都彌補不了二丫同志，但我孫蘭對天發誓，三天之內，我們全家立馬搬走！搬出市！我讓這孽障滾回鄉下老家去，這輩子都不許再出現，求你高擡貴手。」

　　夜風帶著寒氣，呼呼地吹過孫家小院。

　　姜雲肅立在院中，看著眼前這個滿身疲憊，為了女兒不惜放下所有尊嚴卑微乞求的母親，眼底掠過一絲複雜。

　　身後的二丫和小青，心頭除了憤怒，也翻湧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滋味。

　　這就是母親嗎？

　　即便怒火滔天，為了女兒的前程，也能向一個陌生人苦苦哀求。

　　罷了。

　　姜雲舒嘆了口氣。

　　她並非心軟。

　　隻是剛剛孫母的話，讓她的怒火稍稍壓下去一些，想到了更現實的東西。

　　真把孫美香扭送派出所，事情鬧大了，那幾個混混在派出所一嚷嚷。

　　二丫被流氓堵了。

　　這種話傳出去，就算什麼都沒發生，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

　　這年頭，女人的名聲太要命。

　　她不能讓二丫剛受了驚嚇，轉頭又要面對那些戳脊梁骨的風言風語。

　　雖然恨得咬牙，但為了妹妹，讓孫美香滾蛋，才是最好的處理方式。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姜雲舒終於開口，聲音冷硬：「三天之後，我不想再在這條街上，看到你們孫家任何一個人。」

　　她的目光掃過地上的孫美香：「尤其是她，永遠別出現在城裡。」

　　孫母眼前一亮，驚喜不已，連連點頭哈腰：

　　「謝謝！謝謝姜同志，美香，快謝謝姜同志！」

　　孫美香早已六神無主，慌亂地跟著磕巴：

　　「……謝謝，謝謝姜同志，我馬上就搬走。」

　　那副狼狽求饒的樣子，哪還有當初初見時的半分靈動。

　　姜雲舒冷冷瞥了她一眼，隻覺得心頭那股鬱氣並未完全消散。

　　但為了二丫，也隻能如此。

　　她不再看孫家母女，轉身對周管家道：「周叔，我們走。」

　　「是。」

　　周管家應聲，示意兩個男工跟上。

　　姜雲舒一手輕輕攬住二丫有些單薄的肩膀，另一隻手習慣性地護著小腹，柔聲道：「二丫，我們回家。」

　　小青也趕緊扶住二丫另一側。

　　三人走出孫家院門，夜風帶著涼意，吹拂著二丫額前的碎發。

　　剛才在孫家院裡被憤怒和委屈沖昏了頭腦，此刻冷風一吹，二丫才回過味來。

　　一股後怕和自責湧上心頭。

　　她不僅輕信了人，差點出事，害了小青姐，還讓懷著身孕的姐姐這麼晚奔波在外，勞心勞力……

　　萬一姐姐有個閃失……她簡直不敢想下去。

　　她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和深深的懊悔：

　　「姐，對不起，都怪我，都怪我太笨了！要不是我輕信那個小男孩，就不會發生這種事，讓你懷著寶寶還操心，這麼晚跑這一趟……」

　　察覺到小姑娘的自責，姜雲舒停下腳步。

　　她拉住二丫的手，目光認真地看向她：

　　「傻丫頭，聽姐姐說。」

　　二丫吸了吸鼻子，對上姐姐的目光。

　　「二丫，你記住。」

　　姜雲舒的聲音清晰而有力：

　　「今天這事，從頭到尾，都不是你的錯，錯的是利用你善意，設下毒計的壞人，善良是珍貴的品質，是值得驕傲的閃光點，明白嗎？」

　　「可是……」

　　二丫眼眶又紅了。

　　「沒有可是。」姜雲舒打斷她，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善良不是錯，這件事，錯在孫美香，小蕊，錯在那些流氓！你姜雲雅，勇敢地保護了自己，堅持到了最後，做得非常好。」

　　她輕輕擦去二丫眼角的淚珠，繼續教導：

　　「當然，姐姐也要教你，以後遇到類似情況，你可以選擇尋求幫助，保護好自己，和保持善良的心，這兩點並不衝突。」

　　二丫聽著姐姐的話，感受著她掌心的溫度，剛剛的愧疚消散不少。

　　她用力地點點頭：「嗯！姐，我記住了！」

　　就在這時，衚衕口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

　　緊接著，幾道手電筒的光束亂晃著照了過來。

　　隻見林瓏一左一右兩個男工，旁邊跟著一個背著藥箱，氣喘籲籲的家庭醫生，後面還有兩個女工，一行人風風火火地沖了過來，陣仗頗大。

　　林瓏一眼看到姜雲舒和二丫，立刻甩開旁人快步衝上前，一把抓住姜雲舒的胳膊，上下打量：

　　「天，雲舒，你們沒事吧？可嚇死我了！剛聽張媽說個囫圇話，什麼小蕊害人，孫家……你們就衝過來了！這還懷著身子呢！要是磕著碰著可怎麼辦！」

　　她說著，又趕緊去看二丫和小青：「二丫怎麼樣？傷著哪兒沒有？快讓李醫生看看！」

　　她身後的李醫生立刻上前一步，就要給二丫檢查。

　　姜雲舒看著林瓏這副如臨大敵，風風火火趕來助威的樣子，剛才在孫家積攢的冷硬氣息瞬間消散了大半，心頭湧上一股暖流。

　　她連忙按住林瓏的手，安撫道：

　　「媽，別急，我們都沒事，好好的呢，您看，這不是都回來了嗎？」

　　她簡單地把事情經過和處理結果說了一遍：「……孫家承諾三天內搬走，帶著孫美香回鄉下，永不再進城，這事就算揭過了。」

　　「揭過？就這麼便宜她們了？」

　　林瓏一聽，柳眉倒豎，顯然覺得懲罰太輕。

　　「主要是為了二丫，」姜雲舒輕嘆一聲，拍了拍身邊妹妹的手：

　　「事情鬧太大，傳出去對二丫名聲不好，現在這樣，讓她們徹底消失，眼不見心不凈，也算清凈了。」

　　林瓏一聽，覺得姜雲舒說的也對。

　　她嘆了一聲：

　　「我怎麼也沒想到，孫美香能幹出這種事，以前多可愛一個小姑娘。」

　　姜雲舒對此不置可否，林瓏有一個優點，就是也很善良。

　　但有時候，也很容易不在乎更深層次的利害關係。

　　她隨即注意到李醫生，有些意外：「媽，李醫生怎麼也來了？」

　　李醫生雖然是金家的家庭醫生之一，但一般情況下不住在金家。

　　林瓏聞言，眼神閃爍了一下，似乎這才想起另一件要緊事，語氣變得有些遲疑：

　　「……那個，雲舒啊……夢瑤，她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