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川在藏書樓的長案前坐了一整夜。

　　收發器被舊絨布包著放在手邊，他偶爾會揭開一角看看那道暗銀色的表面，然後重新蓋上。

　　靈虛真人在天快亮的時候端了一壺熱茶進來，放在案角，沒有多問，轉身走了。

　　明川喝了兩杯熱茶，把收發器收進儲物袋，起身回住處簡單洗漱。

　　冷希已經幫他把行裝收拾好了，和之前幾次一樣的配置，但多塞了一件厚棉袍。

　　「那邊比這邊更冷，初顏讓我加的。」

　　明川接過行囊背好，在院門口站定：「這次可能要走得遠一些，回來的時間不一定。」

　　「知道了。」冷希點點頭。

　　明川轉身朝山門走去。

　　赤焰狐和薛源已經等在那了，快舟停在操練場邊緣，晨露還掛在船舷上。

　　這次沒有旁人，三人出發。

　　快舟一路向東，越過霜集盆地時明川往下看了一眼。

　　灰霧林方向的霧氣又退了一截，廢城的輪廓在晨光中清晰可見，甚至能看到城牆外沿那片坡地上一段被新露出來的舊道延伸向東南。

　　赤焰狐道：「霧快散乾淨了，再過一陣子，這地方就跟普通野外沒區別了。」

　　「散乾淨也好，省得每次都靠陣盤認路。」明川呼出一口氣。

　　快舟飛過廢城、東山驛、斷谷和東門，在湖西岸的船塢處降落。

　　那艘舊船還擱在原處，水位比上次來的時候略低了一些。

　　赤焰狐跳上船檢查了一遍船體：「木料幹透了，但沒裂，還能用。」

　　三人上船，赤焰狐在船尾撐篙離岸，船身緩緩駛入灰藍色的湖面。

　　這次沒有霧氣遮擋，湖面開闊平靜，能直接望見對岸的石塔輪廓。

　　船行的速度快了不少，不到半個時辰便靠了岸。

　　上岸後明川沒有停留，直接穿過石塔底層那間空室，沿著上次的通道走下地下空間。

　　收發器早已被取走，石台空蕩蕩的，但他需要確認一件事，收發器被取走的位置附近，是否有數據導出裝置的殘留。

　　薛源蹲在石台周圍仔細掃了一遍地面和牆角，探針在石台底座側面一處不起眼的縫隙中停住了。

　　「有東西。」薛源忽地開口。

　　他用工具小心地撬開縫隙邊緣的灰泥，從裡面抽出一片極薄的金屬片。

　　金屬片比巴掌略小，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觸點，邊緣有一排凹口，和收發器側面的介面凹點完全匹配。

　　「數據導出片的插槽。」薛源把金屬片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刻著一行極小的字——東境末次，歸藏。

　　「歸藏？」赤焰狐湊過來，「什麼意思？」

　　「地名，也可能是一個存放點的名稱。」明川接過金屬片看了一遍，然後收進儲物袋，「這個插槽是收發器導出數據時用來連接存儲介質的。現在插槽還在，但存儲介質被取走了。歸藏應該是存放介質的地方。」

　　他站起身環顧了一圈石室：「這間石室已經是舊道的終點，但歸藏還在更東邊。皮紙地圖上沒有標，但既然刻在插槽上，就說明確實存在。」

　　三人退出石塔，重新上船回到西岸。

　　明川在船塢邊站了一會兒，望著東岸石塔的方向：「回宗，讓靈虛前輩查一下歸藏這個地名。」

　　快舟返程，午後回到萬川宗。

　　靈虛真人聽到歸藏兩個字後沉默了很久，然後從書架最高處取下一卷幾乎散架的舊帛書，攤開在長案上。

　　帛書的邊緣已經碎裂了大半，但中間一段文字勉強可辨：「歸藏者，東境極處地室之名，藏舊道末次傳報之錄。非持總鑰不得入。」

　　「總鑰？」明川問道。

　　「就是收發器本身，設計者把收發器本身當成了開啟歸藏地室的鑰匙。隻有持有收發器的人，才能進入那個地室讀取末次傳報的內容。」

　　明川低頭看了一眼儲物袋的方向：「那我們現在就有。」

　　「對。」靈虛真人道，「但歸藏的具體位置，帛書裡沒有記載。它隻提到東境極處，具體在舊道末端以東多遠，沒有任何描述。」

　　明川在長案前坐下，把那片從石台底座下取出的金屬插槽放在帛書旁邊對照看了一會兒。

　　插槽背面的刻字字體和帛書上的文字風格一緻，應該是同一個時期的產物。

　　「東境極處，舊道末端以東，沒有地圖，沒有記錄。但既然收發器本身就是鑰匙，那到了那個位置，收發器應該會有反應。」

　　「那你的意思是，帶著收發器走到舊道盡頭，然後繼續往東，直到它有反應為止？」赤焰狐問道。

　　「對。」

　　赤焰狐問：「那得走多遠？，要是走上十天半月怎麼辦？」

　　「那就走十天半月，收發器的能量殘餘還能維持至少一年，我們有足夠的時間。」明川道。

　　他站起身把收發器重新包好放回儲物袋：「明天一早出發，這次帶上阿緋。她的感知力在空曠地帶比我們任何人的儀器都準，萬一收發器的信號微弱，她可能比陣盤先察覺到。」

　　赤焰狐沒有反對，薛源也點了點頭。

　　第二天清晨出發時天還沒亮透。

　　阿緋穿著一件厚實的灰布棉袍站在山門口，懷裡抱著她那把測距尺，看到明川走過來便安靜地跟上了隊伍。

　　快舟升空，一路向東，越過霜集、灰霧林、廢城、東山驛、斷谷、東門，最後在湖西岸的船塢處降落。

　　四人再次渡湖，穿過石塔，沿著舊道末端的方向繼續向東徒步前進。

　　舊道在石塔之後並沒有完全消失，而是變成了一條被荒草半掩的土徑，寬度窄了不少，但路面依然堅實，踩上去沒有鬆動的感覺。

　　土徑在稀疏的灌木叢中蜿蜒穿行，偶爾經過一片低窪的草地，偶爾穿過一段裸露的礫石坡。

　　走了大約一個多時辰，前方地形開始擡升，土徑沿著緩坡緩緩上升，最終抵達了一處低矮的山脊線。

　　站在山脊上往東望去，視野驟然開闊。

　　一片遼闊的灰褐色原野延展到天際線盡頭，原野上幾乎沒有樹木，隻有一層貼地生長的暗綠色苔蘚植被，像是被風和時間磨平了所有稜角。

　　明川站在山脊上，從儲物袋裡取出收發器握在手中。

　　收發器表面依然冰涼安靜，沒有任何變化。

　　「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