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川喝完湯之後端著空碗在桌邊又坐了一會兒，窗外的日光已經偏過中天了。

　　他放下碗站起身來，走出廚房的時候在門口偏頭看了一眼正在收拾碗筷的冷希的背影。

　　她的肩背輪廓在午後柔和的光線中顯得放鬆而自然，像是已經被日常瑣事穩穩地托住了。

　　他收回目光穿過院子走到院門外，在門檻處停了一步，然後邁步走了出去。

　　操練場上的午後訓練已經開始了，兵器碰撞的脆響和弟子們短促有力的呼喝聲穿過午後的日光傳過來，在安靜下來的院子裡形成了一層遙遠而熟悉的背景音。

　　像是一段被反覆演奏卻從未令人厭倦的旋律，在每一個尋常的午後以幾乎相同的方式響起來，然後在暮色中漸漸消散。

　　某日下午，明川正在書房裡翻一本從清風羽門那邊借來的舊地誌。

　　葉褚涵從院門外探進半個身子來，身後還跟著一個被日頭曬得有些沒精打採的赤焰狐。

　　「你倆怎麼湊一塊兒了？」明川合上書問道。

　　葉褚涵大搖大擺地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

　　「我本來是想來找你喝酒的，結果在半道上遇到這隻火狐狸，他說你最近在躲著北境那邊的信，我就跟著過來看看你是不是真躲到連酒都不喝了。」

　　明川看了赤焰狐一眼：「我什麼時候躲著北境那邊的信了？」

　　赤焰狐靠在門框上，把短矛換了個手拄著：

　　「你沒躲，但每次北境那邊來消息你都要擱兩天才回。

　　這不是躲，這是一種……放緩節奏的處理方式。」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像是覺得這個說法太過正式了。

　　葉褚涵已經自己從桌角的儲物格裡翻出了一小壇不知道什麼時候放在那裡的果酒，拍開泥封聞了聞：

　　「還行，沒壞。你倆到底誰喝？不喝我就自己包圓了。」

　　他說著真給自己倒了一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滿足地眯了眯眼睛。

　　明川也給自己倒了一碗，端著沒急著喝：

　　「北境那邊最近又來了新消息，界外虛空側對靈域還沒回復派出代表的事表示理解，說可以等。

　　他們沒有催促，隻是確認了靈域側還在考慮。」

　　葉褚涵端著酒碗的動作頓了一下：

　　「沒催促，這態度比催還讓人拿不準。

　　他們不急，說明他們確實不急，但也說明這件事在他們那邊的優先順序不高，靈域去不去對他們來說可能隻是錦上添花。」

　　明川端起碗喝了一口：「所以我就更不用急著回復了。」

　　葉褚涵點了點頭，又喝了一口酒，然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放下碗：

　　「對了，我爹前陣子翻到一批舊檔案，說靈域東南沿海在兩百多年前曾經有人記錄過一種和你們謝氏系統不太一樣的能量波動記錄。

　　那時候還沒有謝氏系統的說法，那人管它叫深脈回聲，說是在特定地段的靈脈深處能聽到一種迴響，像是遠處有人敲擊石闆的聲音傳過來被地脈放大了。」

　　明川端著酒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深脈回聲？後來有人去查過嗎？」

　　「沒人去過。

　　寫記錄的那個人本身就是一個散修，他把那條記錄記在一本私人筆記裡，筆記後來被清風羽門收進了舊檔庫房，一直沒有人再翻過。」

　　葉褚涵聳了聳肩，「我爹是整理舊檔的時候無意中翻到的，他覺得這可能和你們找的那些節點有關，就讓我過來跟你說一聲。」

　　明川把酒碗放下：「那本筆記還在嗎？」

　　「在。我爹讓我帶過來了，他說你也許用得上。」

　　葉褚涵從隨身的儲物袋裡取出一本封皮已經磨損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舊冊子遞過來。

　　明川接過去翻開，紙頁泛黃髮脆，但字跡依然清晰可辨。

　　記錄的筆跡不算工整，但每個字都寫得用力而認真，像是寫筆記的人在做一件他認為重要的事。

　　明川翻開到標註著深脈回聲的那一頁。

　　記錄隻有短短幾段話，描述了他曾在靈域東南沿海一處偏僻的海岸線附近聽到地下傳來的迴響。

　　持續時間和間隔都有規律可循，像是某種固定的節拍。

　　他當時嘗試追蹤聲源方向但沒有成功，後來因為個人原因離開了那片區域，之後再沒有回去過。

　　明川把那一頁折了角，合上筆記放在桌角：

　　「這本我留下看看，回頭抄錄一份還給你爹。」

　　葉褚涵擺擺手：「不用還了，我爹說這本放著也是放著，你拿去用就行。

　　他說要是裡面真有什麼有價值的信息，能派上用場就算沒白翻出來。」

　　赤焰狐靠在門框上一直在聽，這時插了一句：

　　「兩百年前的記錄，東南沿海的偏僻海岸線，固定節拍的深脈回聲，這和謝氏系統那些節點的分佈位置有沒有重合的可能？」

　　明川重新翻開筆記折了角的那一頁看了一下記錄中提到的海岸線方位，又回想了一遍謝氏系統十七個節點的分布圖。

　　那條海岸線的位置確實不在任何已知節點附近，但它的方位和溟海平台的方向之間存在一個微妙的夾角，像是兩條平行線在遠處將要交匯之前的最後一個偏移。

　　「不能確定，但值得去看一眼。」

　　明川把筆記合上，「這條海岸線我去過嗎？」

　　葉褚涵想了想：「應該沒去過。

　　那片區域在靈域東南沿海的最南端，再往南走就是和聖域交界處的無人區了，地形陡峭，沒有港口也沒有定居點，普通船隻不會往那個方向靠岸。」

　　明川沒有立刻決定去不去，他把筆記收進了書桌抽屜裡：

　　「先把這本筆記的內容完整抄錄一份，和謝氏系統的資料放在一起對照看看。

　　如果有明確的關聯再安排行程。」

　　葉褚涵沒有再追問，他把自己碗裡的果酒喝完之後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

　　「行，那這事兒就交給你自己琢磨了，我先回去幫我爹整理庫房。」

　　他說著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赤焰狐。

　　「火狐狸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我那邊還有半壇沒開的果酒。」

　　赤焰狐看了明川一眼，明川朝他擺了一下手，赤焰狐便跟著葉褚涵一起出了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