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的腳步聲沿著廊道漸漸遠去，偶爾夾雜著幾句模糊不清的對話，被午後的風吹得斷斷續續地飄回院子裡。

　　明川在書桌前坐了一會兒，又把那本舊筆記從抽屜裡取出來翻到折角的那一頁。

　　兩百年前的記錄，一個散修的私人觀察，沒有後續驗證也沒有佐證，像一塊被埋在地裡很久的碎瓦片。

　　他不知道它能不能拼進已經成型的拼圖裡，但他至少得拿起來看看它的邊角和走向。

　　兩天後明川把舊筆記的抄錄內容和謝氏系統的節點分布圖做了逐項對照。

　　薛源幫他測算了筆記中提到的海岸線方位與溟海平台、銅嶺錨機之間的幾何關係。

　　得出的結論是三個點位之間的夾角構成了一個不規則的三角形，邊長比例和謝氏系統早期某一組節點間的距離分佈高度相似。

　　「不像是巧合。」

　　薛源把測算結果放在桌面上，「如果筆記中描述的位置確實存在一處未被記錄的節點，那它就是第十八處。

　　它和已知的十七個節點不在同一條路徑上，像是另一條并行路徑的起點。」

　　明川站在桌邊看著那張標註了新點位的節點分布圖。

　　第十八處的位置在靈域東南沿海的最南端，和已知的所有節點都不相連，像一顆被單獨安放在棋盤角落的棋子，等待著某條線連過來。

　　他站了一會兒之後把圖收起來：「我親自去看一趟。」

　　赤焰狐正在旁邊的椅子上坐著擦短矛，聽到這話擡起頭來：

　　「我跟你一起去。」

　　「這次我一個人去。」

　　明川把地圖折好放進儲物袋裡，「那片區域地形簡單，不需要太多人手。

　　而且筆記裡描述的迴響是聲波信號，對靈力的感知能力要求不高，我帶薛源做的便攜聲波探測儀就夠了。」

　　赤焰狐停下手裡的動作看了他一眼：「一個人去？」

　　「對。」

　　明川把儲物袋繫緊，「你留在宗門，萬一北境那邊有新的消息也不至於沒人處理。」

　　赤焰狐沒有再堅持，他把短矛重新放回膝上繼續擦起來，但擦的速度比剛才慢了一些，像是在用這個動作來壓住自己沒有說出口的那句話。

　　第二天清晨明川獨自駕著快舟出發了。

　　快舟向東南方向飛行，越過熟悉的丘陵和谷地之後進入了靈域東南沿海的狹長地帶。

　　海岸線在飛行了大半日之後開始變得陡峭崎嶇，平坦的沙灘被嶙峋的礁石和斷崖取代。

　　海水在崖壁底部撞擊出白色的浪花，拍擊聲被崖壁反射回海面上方，形成一層持續的低沉轟響。

　　他放慢快舟的速度沿著海岸線低空飛行，對照著筆記中描述的海岸線特徵緩慢搜索。

　　筆記中提到的位置有一處呈鋸齒狀輪廓的海岸突出部，像一道被海水反覆侵蝕後留下的不規則齒痕。

　　他沿著海岸線飛了大約兩刻鐘，在一處和筆記描述吻合的鋸齒形突出部上方降低了快舟的高度。

　　快舟在突出部頂端的一片平坦礁石上降落，明川跳下船踩上礁石表面。

　　海水在礁石腳下持續地湧動著，白色的浪花在撞擊中碎裂成無數細碎的水珠，被海風吹散在空氣中。

　　他站在突出部的邊緣側耳聽了片刻，海浪的聲音持續不斷地湧來又退去。

　　除此之外沒有聽到任何有規律的迴響。

　　他取出薛源準備的便攜聲波探測儀，按照筆記中描述的方位角和距離設定參數，將探測儀的感應端貼在礁石表面。

　　儀器在初始幾秒內沒有反應，隻有背景雜訊的波動曲線在屏幕上均勻跳動。

　　但大約過了十幾個呼吸之後，屏幕上出現了一段極低頻的波形起伏，間隔均勻，像是一串被放慢了許多倍的腳步聲，在地層深處以固定的節律持續傳來。

　　明川蹲在礁石上盯著那串波形看了很久。

　　聲波信號的頻率很低，但節律非常規律，每一次波峰的間隔幾乎完全一緻，不像是自然地質活動造成的隨機波動。

　　他把探測儀的記錄模塊啟動，持續採集了大約兩刻鐘的數據，然後收起儀器站起身來。

　　那道鋸齒形突出部的底部在退潮時露出了一段沒有被海水覆蓋的岩石斷面。

　　斷面的顏色比周圍的礁石深了一層，像是被某種礦物長期浸染後留下的痕迹。

　　他沿著礁石側面小心地下到退潮線附近，在那段顏色不同的岩石斷面面前蹲下來。

　　斷面上沒有符文也沒有刻紋，但有一層薄薄的深色沉積物覆蓋在表面，像是被海水和某種物質共同作用下形成的結殼。

　　他用小刀颳了一點沉積物下來包好，然後沿著斷面橫向查看了一遍，在斷面的底部接近海水的位置發現了一個極其細小的開口，窄得隻容一根手指探入。

　　他把手指探入開口內部，指尖觸到了乾燥的石質底面。

　　開口內部的溫度比外部的礁石高了一些，像是有一層持續的熱量從深處向外傳導。

　　他把手指退出來，用照明石貼近開口往裡照了照，能看到一條窄窄的裂隙向岩體深處延伸。

　　裂隙壁面上隱約有一些細密的紋路，不是天然的岩石紋路，更接近人工刻痕的間距和走向。

　　他蹲在開口旁邊用探測儀再次測了一次，這次把感應端直接貼著開口邊緣放置。

　　聲波信號的強度比在礁石表面的時候高了一倍不止，節律更加清晰。

　　像是從深部地層傳導上來的原始信號沒有了表層岩層的衰減過濾。

　　他在原地蹲著記錄了一會兒，直到退潮線開始回升才收好儀器站起身來。

　　回到快舟上之後他沒有立刻離開，又在那片鋸齒形突出部的上空盤旋了兩圈，用探測儀從空中採集了幾組對照數據。

　　數據曲線的特徵一緻，信號源的方向始終指向那道裂隙所在的岩體深處，沒有出現偏移或衰減。

　　他在測量筆記上標註了方位角和裂隙開口的精確位置，然後駕著快舟返航。

　　回到萬川宗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明川沒有歇腳，直接去了薛源的偏房把採集到的聲波數據和那包沉積物樣本放在工作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