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2章 有些事,擱置也好
靈虛真人終於開口,聲音平穩。
「這件事從邏輯上是雙方交流推進到當前階段之後的自然進展,但從實際操作層面來看,它比接收對方來訪要複雜得多。
對方來靈域,一切條件都是靈域側的,環境和規則都是靈的。
但靈域的人去界外虛空,面對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
明川坐在長案對面:「而且還有安全層面的問題。
我們對界外虛空的了解全部來自於通信記錄和那枚返回的金屬箔片,以及觀察員和技術代表提供的信息。
那些信息都是對方願意展示給我們看的部分,我們不知道他們沒有展示的部分是什麼。」
靈虛真人點了點頭:「所以你暫時不打算回復?」
「我暫時不回復。」
明川道,「我需要更多時間考慮。
而且這件事不是萬川宗一個宗門能獨立決定的,它涉及整個靈域對外交流的定位和策略。
如果靈域要派出自己的代表,那代表的人選、許可權範圍、停留時長和對方提出的條件都需要經過各方協商。」
靈虛真人沒有再追問,他隻是把那封信推回明川面前:
「你有這個考慮是對的。不急。」
明川把信收好,站起身來走出了藏書樓。
他在門口遇到了正從石階下方走上來送新一批記錄數據的薛源,兩人在門檻處交錯而過。
薛源偏頭看了他一眼:「北境那邊有新的消息?」
「有。」
明川道,「但我暫時還沒想好怎麼回。」
他沒有停下腳步解釋更多,沿著石階繼續往下走。
薛源也沒有追問,抱著記錄冊側身走進了藏書樓。
傍晚時分明川在操練場邊的石階上坐了很久。
日光從暖金色漸漸過渡到橙紅色,再過渡到灰紫色的暮靄。
操練場上的弟子們早就收工散去了,隻剩幾隻早歸的麻雀在槐樹枝頭偶爾跳動著。
夜風從後山方向灌過來,把操練場上殘留的塵土氣息和乾燥草莖的味道一起卷進了暮色深處。
赤焰狐從後山方向走回來的時候看到明川坐在那兒,在暮色中像一塊被遺忘在原地的石頭。
他走過來在明川旁邊的石階上坐下:「還在想那封信的事?」
「嗯。」
明川沒有轉頭,「界外虛空側提出想讓靈域這邊派人過去。我現在還沒想好怎麼回。」
赤焰狐沉默了一會兒,把短矛橫在膝蓋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
「你覺得誰去合適?」
「還沒想人選的問題,我在想的是該不該邁出這一步。」
明川靠在身後的槐樹榦上,目光落在遠方的山脊線上,那裡已經被暮色融成了一片模糊的深色輪廓。
「以前所有的交流,信息交換也好、實物傳輸也好、人員來訪也好,都是對方走到我們這邊來。
我們從來沒有主動跨到對方那邊去過。
這一步和之前所有的步驟都不一樣,跨出去就沒辦法半途收回來。」
赤焰狐沒有接話。
他安靜地坐在旁邊的石階上,像是用沉默來分擔這段沒有被說出口的重量。
暮色在他們之間鋪展開來,把兩個人的輪廓都模糊成了同一片深色的剪影,在逐漸暗下去的操練場邊緣默默停留了很久。
第二天清晨,明川從書房裡取出那封信,重新展開讀了一遍,然後提筆在信紙背面寫了一行簡短的回復:
「關於靈域側派出代表訪問界外虛空的提議,我需要更多時間考慮,暫時無法給出明確的答覆。
後續如有進展,我會通過現有的聯絡渠道及時溝通。」
他把信折好放進信封,交給金曼安排送往大梵寺中轉。
回復送走之後他在書桌前坐了片刻。
窗外的天色已經大亮了,晨光從敞開的窗戶照進來,在桌面上鋪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淺金色。
他把空信封收進抽屜裡,站起身來走出書房。
操練場上的晨練已經開始了,弟子們整齊的呼喝聲從場地方向傳來,在清晨乾燥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清朗。
他站在廊下聽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朝葉堰院子的方向走去,腳步比前幾天輕快了一些。
葉堰正蹲在花圃邊上給一株新長出來的葯苗移盆。
他的動作慢而穩,每完成一株就把旁邊的土拍實然後澆一圈水,整套流程像是已經刻進了肌肉記憶裡不需要再經過思考。
明川在石凳上坐下來,看他移完一株苗站起身來洗手:
「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剛把北境那邊的信回了。」
明川道,「暫時還沒想好要不要派人過去,先擱著。」
葉堰在旁邊的矮凳上坐下,把濕漉漉的手在褲腿上蹭了蹭:
「擱著也挺好。有些事就是擱著擱著,自己就變清楚了。」
明川沒有反駁這句話。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院子裡那排新移好的葯苗在晨光中挺直著嫩綠的葉片,那些葉片上還掛著沒完全蒸發的水珠,在日光下泛著一層細碎的亮光。
院子裡的風帶著濕潤的泥土氣息和新生植物特有的那種青澀而蓬勃的味道,把他腦中那些關於界外虛空的事暫時推遠了一些。
那天中午明川回住處吃飯的時候,冷希已經把新試做的那道湯端上了桌。
湯色清亮,表面浮著幾片碧綠的菜葉和薄薄的肉片,香氣在熱氣中升騰著,在屋頂下方瀰漫開來。
他端著碗喝了一口,溫度從舌尖一路暖到胃裡,那些被擱置的決定和未回復的提議在這樣一口溫熱的湯麵前暫時退到了次要的位置上。
「味道怎麼樣?」冷希在他對面坐下來,語氣平淡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好喝。」
明川又喝了一口,「比上一次的還入味。」
冷希沒有再追問,低頭端起了自己的碗。
飯桌對面冉茜茜正在扒拉著碗裡的米粒,董初顏夾了一塊肉放進明川碗裡,動作自然得像是不需要經過任何考慮的日常流程。
窗外的日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桌面上鋪成一片暖融融的淺金色,把幾個人的身影和碗筷都籠罩在了一層安靜的、持續流動著的溫暖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