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萬川宗繁盛而安寧。

　　操練場上的弟子們練功的呼喝聲在清晨從薄霧中升起，像是被日光曬熱的空氣脹開了一重透明的殼。

　　赤焰狐的封閉訓練從妖獸林邊緣轉移到了後山的一片新開闢的空地上，短矛破風的嘯聲隔著一道山樑都能隱約聽到。

　　薛源把監測陣盤的接收靈敏度調到了最高檔之後又降低了兩檔，確保日常通信不會因為過於靈敏而捕捉到大量雜訊。

　　六月中旬，一道意料之外的傳訊符從北境方向飛來。

　　傳訊符不是月輪閣的制式，也不是大梵寺的中轉，而是一張用淺灰色皮紙折成的紙鶴，摺痕和靈域通用的折法全然不同，線條更加硬朗，像是來自一種獨立發展多年的手工傳統。

　　明川拆開紙鶴，裡面的字跡他認不出來，不是月輪閣閣主的筆跡，也不是任何他熟悉的聖域或靈域修士的字體。

　　那行字寫得工整但略顯生澀，像是書寫者正在適應一種他還不夠熟練的書寫工具：

　　「北境通道運營者轉送。

　　我方收到貴方第四批輸送物，擬於近期派遣一名觀察員通過通道前往貴側進行回訪。

　　請告知可行時間。」

　　明川把那行字讀了三遍，然後放下紙鶴。

　　界外虛空中的接收者不再滿足於交換金屬箔片和脈衝序列了，他要派一個人過來。

　　他當天傍晚就把紙鶴帶到了藏書樓。

　　靈虛真人看完那行字之後也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才開口：

　　「界外虛空中的那個接收者願意接受月輪閣的實物輸送，說明他在界外虛空那側擁有穩定的生存條件和行動能力。

　　現在他提出要派人過來，說明他的好奇心已經積累到了跨越邊界實地觀察的程度。」

　　明川把那枚淺灰色紙鶴放在長案上：

　　「如果界外虛空的觀察員通過了北境的物理通道來到靈域，那就是第一次有外部實體的智慧生命通過非謝氏路徑進入靈域。」

　　靈虛真人看了他很久，像是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掂量了好幾遍：「你打算怎麼回復？」

　　明川坐在長案前沒有立刻回答。

　　界外虛空觀察員的回訪請求是一個全新的局面，它不像月輪閣的設備輸送那樣可以被納入現有協議的框架內。

　　他需要時間，至少需要和月輪閣閣主核實一下這個請求的真實性和背景。

　　當晚他通過大梵寺的中轉渠道向月輪閣閣主發了一封簡信，詢問那枚淺灰色紙鶴的來源和真實性。

　　回復在兩天後到了：「確為界外虛空接收者通過北境通道送回的信息，我已核驗過信號特徵和編碼格式，與通信記錄完全一緻。

　　對方確實提出了回訪請求，我方尚未回復，等待你的意見再作決定。」

　　明川拿著那道回復在窗邊站了很久。

　　月輪閣閣主把決定權讓渡給了他，讓他來選擇是否接受界外虛空觀察員的回訪。

　　這份讓渡本身是一個信號，說明北境通道的運行已經進入了一個需要共同決策的新階段。

　　他回到長案前坐下，拿起那枚淺灰色紙鶴重新展開，對著燈光的映照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的筆畫特徵。

　　字跡雖然生澀但用筆穩定，落在紙面上的壓力均勻而不遲疑，像是書寫者在寫每一個字之前都已經想好了它應當長什麼樣。

　　三天後他給月輪閣閣主回了一封簡信：

　　「同意回訪。時間定在七月初。

　　請安排北境通道在回訪期間保持穩定運行狀態。

　　屆時我方會派人在北境現場參與接待。」

　　月輪閣閣主的回復也很快：「北境通道將在七月初保持全功率連續運行。

　　我會在設施內設置一處獨立的回訪接待區域，供觀察員使用。

　　貴方來人的席位和許可權，由你自行安排。」

　　明川把那封回信收好之後走出藏書樓，初夏的風從操練場方向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他在石階上站了一會兒，看著遠處山脊線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一層暖融融的金綠色。

　　界外虛空觀察員的回訪已經被正式提上了日程。

　　七月，還有不到一個月。

　　七月二日清晨，明川乘快舟抵達了聖域北境。

　　天線設施的外圍比上次來的時候多了幾道臨時的陣法圍欄，圍欄內側鋪設了一層平整的石闆地面，中央位置立著一頂深色的厚布營帳。

　　營帳入口處的門簾微微捲起一角，露出裡面一盞已經點亮的長明燈。

　　月輪閣閣主在設施正門外的空地上等著他，看到明川從快舟上跳下來沒有寒暄，直接側身引路：

　　「通道在今天早上恢復到了全功率運行狀態。

　　對方給出的到達時間窗口是午時前後。」

　　明川跟在他身後走進設施內部。

　　那根暗銀色光流正在導管中以比平時更快的速度流動著，發射窗口上方的能量場比平時亮了不少，釋放出的青色光暈透過頂部的透明材料照射出來，在設施上方的天空中形成了一道比往常更加清晰的青色光束。

　　月輪閣閣主在觀察台旁邊站定，指著發射窗口前方的空地區域：

　　「我們在通道末端附近鋪了一片獨立的接收區，由龍吟觀的陣法師做了空間加固。

　　如果觀察員通過通道到達時帶著附加物體，不會對設施的主體結構造成影響。」

　　明川走到接收區邊緣站定，目光落在正中央那枚持續亮著的接收信標上。

　　時間正一分一分地接近午時，設施內的能量場穩定地運行著，那根導管中的暗銀色光流持續流動，像是整座建築正在屏息等待。

　　龍吟觀的巡邏弟子在設施外圍保持著警覺而安靜的狀態，偶爾有人低聲交接一兩句話，但聲音被設施本身的能量場吸收了大半。

　　午時剛過不久，接收區中央的那枚信標忽然亮了一瞬。

　　緊接著一道細長的暗光從導管末端的發射窗口射出，落入了接收區的核心位置。

　　暗光在落地的過程中逐漸凝聚成型，在石面上穩定成一個約一人高的深色輪廓。

　　輪廓在持續了大約三四個呼吸之後變得清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