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深了。

　　白鷺鎮的夜晚很安靜，隻有蟲鳴和遠處小河的水聲。

　　明川和沐瑤瑤坐在老槐樹下的石頭上，頭頂是滿天繁星，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沐瑤瑤手中握著那枚玉佩，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

　　「我小時候問過師尊，我是從哪裡來的。」沐瑤瑤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師尊說我是她在一處戰場上撿到的。她說那天戰火連天，到處都是屍體，她路過一片廢墟的時候聽到了嬰兒的哭聲，順著聲音找過去，在一個倒塌的牆根下發現了我。」

　　「我以前從來沒有想過要去找我的親生父母。」沐瑤瑤低下頭，拇指在玉佩的邊緣輕輕摩挲，「師尊待我很好，補天聖教就是我的家。那些師姐妹就是我的家人。我覺得這樣就夠了。」

　　「直到你在問心之境裡看到了那雙眼睛？」明川問。

　　沐瑤瑤點了點頭：「那畫面太真實了。那雙眼睛裡的溫柔……我能感覺到她是真的捨不得我。她把我交給別人的時候，一定很難過。」

　　明川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你恨她嗎？」

　　沐瑤瑤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不恨。她是為了保護我才把我送走的。那場火那麼大，如果不是她把我送走，我可能早就死了。我隻是……不知道為什麼，知道她還活著的時候，我反而更難受了。」

　　「為什麼？」

　　「因為她沒有回來找我。」沐瑤瑤的聲音微微發緊，「她把我送走了，然後走進了火海。我不知道她是生是死，不知道她有沒有後悔過。三十年過去了，她沒有回來找過我。有時候我會想，她是不是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明川看著她握緊玉佩的手指，想了想，沒有說那些冠冕堂皇的安慰話，他認識沐瑤瑤這麼久，知道她不需要這些。

　　「你打算怎麼辦？」明川問。

　　沐瑤瑤沉默了很久，然後擡起頭，看向遠處被月光染成銀白色的山巒：「我想去東海一趟，找那個青玄子。他當年把我交給了師尊，也許他知道更多關於我母親的事。」

　　明川點了點頭：「我陪你去。」

　　沐瑤瑤轉頭看著他，月光在她的眼中映出細碎的光：「你不用陪我去，你宗門裡還有那麼多事要處理。」

　　「宗門的事有金曼和師父在。」明川站起身來，「你一個人去東海我不放心。萬一又遇到類似蘇鶴那樣的人，你一個人應付不來。」

　　沐瑤瑤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你這是在擔心我？」

　　「朋友之間互相擔心不是正常的嗎？」

　　沐瑤瑤笑了笑，沒有接話。

　　她也站起身來，將玉佩小心翼翼地系在腰間，然後朝明川伸出手：「那走吧。」

　　明川握住她的手，拉了她一把：「現在就走？」

　　「現在就走。」沐瑤瑤拍了拍裙擺上的草屑，「夜路正好趕路，天亮前能趕到東海岸邊。」

　　兩天後，兩人抵達了東海。

　　東海不是聖域的海，而是靈域和聖域之間一片狹長的內海，海水清澈湛藍，海岸線曲折蜿蜒。

　　沿海的漁村星羅棋布，漁船在晨光中緩緩駛出港口，鷗鳥在桅杆間盤旋鳴叫，一派安寧祥和的景象。

　　青玄子最後一次出現的地方，是東海邊一個叫望海村的小漁村。

　　望海村不大，隻有幾十戶人家，多是漁民和採珠人。

　　村口有一棵巨大的榕樹，樹冠遮天蔽日，樹下坐著一群曬太陽的老人。

　　明川和沐瑤瑤走到榕樹下，向一位正在編漁網的老者打聽青玄子的消息。

　　老者放下手中的漁網，眯著眼睛打量了兩人一番：「青玄子？那個遊方道士？他好多年前來過我們村，在村東頭的破廟裡住了幾個月，後來就走了。走的時候說要去東海深處的一座島上，找什麼故人。」

　　「什麼島？」明川問。

　　老者搖了搖頭：「他沒說名字。不過走之前他跟我們村一個採珠人買了些乾糧和淡水，說來回要半個月。從那以後就再也沒回來過。」

　　明川和沐瑤瑤對視了一眼。

　　「老人家，那座破廟還在嗎？」明川問。

　　「還在。」老者指了指村東頭，「沿著海邊走三裡地就到了。不過那廟年久失修，都快塌了，也沒人去。」

　　兩人謝過老者，沿著海邊朝著村東頭走去。

　　海風帶著鹹腥的氣息撲面而來，海浪拍打著岸邊的礁石，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像是一首永遠唱不完的歌。

　　破廟果然破敗不堪，屋頂塌了一半，牆壁上爬滿了青苔和藤蔓，廟門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風吹過的時候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明川推開廟門，廟內光線昏暗，灰塵瀰漫。廟中央供奉的泥塑已經面目全非，看不清原本的模樣。

　　地上散落著一些破舊的蒲團和碎瓦片，牆角堆著一些乾枯的稻草。

　　沐瑤瑤的凈化之力在掌心中微微亮起，驅散了昏暗和灰塵。

　　她的目光在廟內掃視了一圈，最終落在了泥塑底座後面的一處牆縫上。

　　「那裡有東西。」沐瑤瑤走了過去，蹲下身，手指探入牆縫，取出一塊用油布包裹的東西。

　　油布已經發黃髮脆，但包裹得很嚴實。

　　沐瑤瑤小心翼翼地揭開油布，裡面露出一卷泛黃的紙，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

　　沐瑤瑤展開紙，看著上面的內容，沉默了很久。

　　明川走到她身邊：「寫了什麼？」

　　沐瑤瑤將紙遞給他，聲音平靜，但明川能聽到她聲音裡那一絲極輕微的顫音：「青玄子留下的。他說他當年把我交給師尊之後，又回了一趟那個火場。他在廢墟中找到了一具燒焦的屍體，屍體的手中攥著這枚玉佩的另一半。」

　　她從懷中取出那枚老婦人給的玉佩，翻到背面。

　　原來玉佩是兩半拼合的，她在另一面找到了一個極細的刻字——念。

　　「她叫念。」沐瑤瑤的聲音很輕，「我母親的名字……叫念。」

　　明川看著紙上的字，逐行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