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川在操練場上待了約莫半個時辰，指點了幾名弟子的劍法，又看阿雄帶著新入門的弟子練了一套刀。

　　陽光漸漸升高，將操練場上的青石闆曬得微微發燙，弟子們的額頭上都滲出了汗珠。

　　正當他準備去葉堰的院子裡討杯茶喝的時候，一道傳訊符從遠處的天際飛來，精準地落在他手中。

　　符紙上的字跡是沐瑤瑤的，筆跡比平時潦草了幾分，像是在匆忙中寫下的：「明川，我找到那個村落的線索了。在聖域西邊的白鷺鎮。你方便來一趟嗎？我一個人去，有些心裡沒底。」

　　明川看完傳訊符，沉默了片刻。

　　沐瑤瑤的身世問題她在流雲城的時候提過，當時她說在問心之境中看到了一雙溫柔的眼睛，一個把她遞給別人的女人，一片火海。

　　這件事一直壓在她心裡，雖然她平時不說，但明川能感覺到她沒放下。

　　心裡沒底這四個字從沐瑤瑤嘴裡說出來，讓明川有些意外。

　　她向來要強，很少主動開口求人幫忙。

　　明川收起傳訊符，轉身走回住處，跟冷希三人說了情況。

　　冉茜茜聽完，放下了手中的話本：「沐瑤瑤要去找她的親生父母？她師尊那邊怎麼說？」

　　「沐宗主給了她線索，沒有攔她。」明川說，「她一個人去聖域西邊，我有些不放心。」

　　冷希放下手中的書，看了他一眼：「那就去。」

　　董初顏站起身來，去幫明川收拾行裝，一邊收拾一邊柔聲說：「路上小心，別急著趕路，該休息就休息。」

　　明川點了點頭，又去跟葉堰說了一聲。葉堰正在院子裡泡茶，聽完明川的話，擺了擺手：

　　「去吧去吧，沐瑤瑤那丫頭看著清冷，心裡事多。你能陪她去一趟是好事。宗門這邊有我盯著，出不了亂子。」

　　明川沒有耽擱，當天下午便離開了萬川宗，朝著聖域西邊的方向飛去。

　　白鷺鎮坐落在聖域西部的一片丘陵之間，鎮子不大，攏共不過百來戶人家，房屋多為木質結構，屋檐下掛著風鈴，風一吹就叮叮噹噹地響。

　　鎮子西邊有一條小河，河畔種滿了白色的野花，遠遠望去像落了一層薄雪。

　　明川抵達白鷺鎮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傍晚了。

　　夕陽將天際染成一片橘紅色，鎮上的人家已經開始生火做飯了，炊煙從各家的煙囪中裊裊升起，在晚風中緩緩飄散。

　　沐瑤瑤站在鎮口的一棵老槐樹下。

　　她穿著一件素色的長裙，長發用一根玉簪鬆鬆地挽著，手中握著一卷泛黃的捲軸。

　　看到明川從遠處飛來，她的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笑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你來了。」沐瑤瑤將捲軸收好，「我還以為你要再過兩天才能到。」

　　「你的傳訊符寫得那麼急，我能不快嗎？」明川落在她面前，「怎麼樣？找到什麼了？」

　　沐瑤瑤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鎮上有個老婦人，姓周，今年快九十了，是村裡唯一還活著、當年見過那場火的人。我找到她問了幾個問題，她說她想當面跟你說。」

　　「跟我說？」明川有些意外。

　　沐瑤瑤點了點頭：「她說她記得當年那個女人把孩子遞出去之前，說了一句話。那句話她記了快三十年，一直想告訴那個孩子。但她覺得那孩子不會信她一個老太婆的話，所以想找一個能證明自己身份的人來見證。」

　　明川沉默了片刻，然後說：「走吧，帶我去見她。」

　　兩人沿著鎮上的青石路，走到鎮子最西頭的一間小院前。院子不大，籬笆上爬滿了牽牛花，花開得正盛。

　　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婦人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手中拿著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著風。

　　她看到明川和沐瑤瑤走進來，目光在明川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你就是明川吧？」老婦人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清晰，「我聽說過你。歸墟的事，你做得很好。」

　　「老人家過獎了。」明川在她對面坐下，「聽沐瑤瑤說，您有關於她身世的事要告訴我？」

　　老婦人沒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手邊的粗瓷碗喝了口水，然後看向沐瑤瑤，目光中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我見過你母親。」老婦人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回憶一段塵封已久的往事，「那時候她還很年輕，和你現在的年紀差不多大。她抱著你從火裡跑出來，衣衫都被燒焦了，臉上全是灰，但把你護得好好的，身上一點傷都沒有。」

　　沐瑤瑤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但她沒有打斷，安靜地聽著。

　　「她把一個穿著白色道袍的人喊來，把你交給了他。」老婦人看著沐瑤瑤的臉，「還讓他告訴你，你以後要好好的，要長成一個大姑娘，要找個對你好的人，要過得比我好。」

　　「然後她就轉身走進了火海。」老婦人的聲音微微發顫，「我喊她，她頭也沒回。那火太大了，我根本靠近不了。她走進去之後，再也沒出來。」

　　院子裡安靜了很久。

　　沐瑤瑤低著頭，長發遮住了她的臉，看不清她的表情。明川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但她始終沒有發出聲音。

　　老婦人看著沐瑤瑤，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

　　一枚小小的、已經發黃的玉佩，玉質普通，邊角已經有些磨損了。

　　「這是你母親留給你的。她把你交給那個道人的時候，把這枚玉佩塞進了你的襁褓裡。那個道人後來把它給了我，說如果你有朝一日回來尋根，就把這個給你。」

　　老婦人將玉佩遞向沐瑤瑤。

　　沐瑤瑤緩緩擡起頭，伸手接過玉佩。她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哭。

　　她握緊那枚小小的玉佩，指節泛白，像是怕它從手中滑落。

　　「老人家，你知道那個穿白色道袍的人是誰嗎？」明川問。

　　老婦人想了想：「他說他叫青玄子，是個遊方道士。後來我聽說他去了東海那邊，再也沒有回來過。」

　　「青玄子。」明川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記在了心裡。

　　沐瑤瑤將玉佩收好，站起身來，向老婦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人家，謝謝您。」

　　老婦人擺了擺手：「不用謝我。你這孩子，以後好好的，就是對你母親最好的報答了。」

　　沐瑤瑤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院子。

　　明川跟在她身後，兩人沿著青石路走回鎮口的老槐樹下，誰也沒有說話，誰也不覺得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