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子在信中寫得很詳細。

　　他當年是一個四處雲遊的散修，路過了那片戰場，看到火光衝天，跑過去的時候已經晚了。

　　他在廢墟中找到了沐瑤瑤的母親，那個名叫念的女人，她倒在一根倒塌的房梁旁邊，懷中緊緊護著一個襁褓。

　　沐瑤瑤的母親傷勢極重，渾身大面積燒傷，雙腿被燒毀，臉上也滿是焦痕。

　　她拼著最後一口氣，把襁褓交到青玄子手裡，讓他帶她走，然後便咽了氣。

　　青玄子把沐瑤瑤送到了補天聖教，沐宗主收留了她，悉心撫養。

　　青玄子覺得這件事應該有個交代，但他又不忍心把真相告訴一個襁褓中的孩子，便寫下了這封信，藏在廟中，想著等沐瑤瑤長大後有朝一日來尋根，能知道母親最後一刻的樣子。

　　信的最後，青玄子寫下了一段話，字跡有些潦草：「那女子至死都在看著襁褓的方向。我此生見過無數生死，沒有誰比她更像一個母親。」

　　沐瑤瑤將信從頭到尾看了三遍，然後將信紙折好，放回油布中，小心翼翼地收進懷中。

　　「走吧。」她站起身來，聲音平靜，「既然她已經走了，我也該回補天聖教了。師尊還在等我回去報個平安。」

　　明川看著她平靜的面容和眼底深處那一絲尚未完全散去的光，沒有多說，隻是點了點頭。

　　兩人走出破廟的時候，海風正吹過海面，將遠處的浪花送到岸邊。

　　白色的浪花拍打在礁石上，碎成無數細小的水珠，在晨光中閃爍著珍珠般的光芒。

　　沐瑤瑤站在廟門外的海邊，看著遠處一望無際的海面，沉默了很久。

　　「明川。」

　　「嗯？」

　　「你說她走的時候……疼不疼？」

　　明川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她走的時候，心裡想著你。想著你以後能好好的。所以她不覺得疼。」

　　沐瑤瑤沒有再說話。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朝著來時的路走去。

　　明川跟在她身後，兩人一前一後，走在海邊的細沙上。

　　晨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拉得很遠，一直延伸到海面上，被波光吞沒。

　　兩人在望海村又待了一天才啟程返回。

　　沐瑤瑤在村裡的集市上買了一些幹海貨和幾串貝殼風鈴，說是帶給師姐妹們的。

　　她又在那棵大榕樹下坐了半個時辰，看著海面上的漁船來來往往，像是在心裡同這片海告別。

　　啟程回聖域的時候，沐瑤瑤的神色明顯比來的時候鬆弛了許多。

　　她的眉眼間雖然還是帶著幾分淡淡的感傷，但那種壓在心頭許久的沉重感已經減輕了大半，像是終於把一塊石頭從心裡搬開了。

　　「以後有什麼打算？」明川問。

　　沐瑤瑤想了想：「先回補天聖教，把這件事告訴師尊。然後……」

　　她頓了頓，看了明川一眼：「然後該修鍊修鍊，該做事做事。日子總要繼續過的。」

　　明川點了點頭：「這樣挺好。」

　　沐瑤瑤笑了笑，沒有接話。

　　兩人在聖域中部分別。

　　沐瑤瑤要往南回補天聖教，明川則要往北回萬川宗。

　　分別前，沐瑤瑤將那枚玉佩從腰間解下來，托在掌心中看了一會兒，然後重新系好。

　　「明川。」

　　「嗯？」

　　「謝謝你陪我來這一趟。」沐瑤瑤的語氣認真，「如果沒有你在旁邊，我可能沒勇氣看完那封信。」

　　「朋友之間不用道謝。」明川說，「下次再有這種事，隨時叫我。」

　　沐瑤瑤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說好了，下次再有這種事，我可就不跟你客氣了。」

　　「不用客氣。」

　　沐瑤瑤轉身，朝著南邊的方向飛去。她的身影在晨光中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終化作一個白色的光點，消失在天際線的盡頭。

　　明川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過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北飛去。

　　回到萬川宗的時候，是三天後的傍晚。

　　冷希三人在山門口等著。

　　冉茜茜一看到明川就快步迎上來，上下打量了他好幾遍，確認他沒有受傷才鬆了口氣。

　　「沐瑤瑤那邊怎麼樣了？」冉茜茜問。

　　明川將事情簡單說了一遍，冉茜茜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她心裡應該好受一些了吧。至少知道自己是從哪裡來的，知道她母親最後還在想著她。」

　　「嗯。」明川點了點頭，「她比來的時候輕鬆了很多。」

　　董初顏遞上一杯溫茶，明川接過來喝了一口，暖意從胃裡擴散開來。

　　冷希站在一旁，沒有說話，隻是安靜地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絲安心的神色。

　　那天晚上，明川去找葉堰喝茶。葉堰泡了一壺新的春茶，茶湯清亮，入口甘甜。

　　「沐瑤瑤的事解決了？」葉堰問。

　　「暫時算是解決了。」明川將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她知道了母親的名字，也知道了母親最後是怎麼走的。雖然沒有見到活人，但心裡那塊石頭算是放下了。」

　　葉堰點了點頭：「有些人一輩子都在找答案，找到了也就踏實了。」他頓了頓，看了明川一眼，「你呢？你心裡有什麼石頭還沒放下？」

　　明川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歸墟。它還在我體內。雖然暫時安靜了，但我知道它沒有消失。等它再次冒出來的時候，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壓得住。」

　　葉堰放下茶杯，看著明川的眼睛：「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沒自信了？」

　　明川愣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葉堰的語氣平靜但認真，「你以前不管是面對歸墟還是面對那些比你強的對手，隻會強硬的說你能壓制他們。」

　　明川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笑：「可能是因為變強了之後，反而更清楚自己有多弱了。」

　　葉堰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那你就繼續變強。強到你自己都覺得自己沒什麼好怕的。」

　　明川將杯中的茶一飲而盡，然後站起身來：「師父說得對。」

　　他走出葉堰的院子，朝著自己的住處走去。夜風清涼，吹在臉上很舒服。

　　他擡頭看了看夜空，星星很多，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