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霧氣的縫隙中穿過來，吹得火堆裡的木柴噼啪作響。

　　赤焰狐往火裡又添了兩根枯枝，裹緊披風靠在快舟的輪轂上眯著眼。

　　薛源把拓片收好，也裹著外袍靠在一旁的行李堆上閉目養神。

　　明川沒有睡。

　　他靠著城牆根的一塊石頭坐了很久，聽著霧氣中若有若無的風聲和遠處不知名的夜鳥偶爾啼叫一兩聲。

　　月光在濃霧中被散射成一片均勻的灰白色光暈，看不見星星也看不見雲層，整片天地像是被覆在了一層柔軟的罩子裡，安靜得隻剩下呼吸和心跳。

　　他坐了大約一個時辰才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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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晨，霧氣比夜裡薄了一些，但依然厚重均勻地籠罩著整片區域。

　　城牆的輪廓在晨光中顯得比昨晚清晰了些。灰黑色的石面在散射光下泛著一層濕潤的暗光。

　　明川在城牆根下醒來的時候，火堆已經熄了，灰燼裡還有一絲餘溫。

　　赤焰狐抱著膝蓋坐在快舟尾部的橫闆上，正嚼著一塊乾糧。

　　薛源蹲在不遠處的地上，手裡拿著那捲拓片和一張空白紙，正在對照著補畫城牆內側那些刻痕的分布圖。

　　明川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背，走到薛源旁邊蹲下看了看他畫到一半的分布圖。

　　薛源把幾個標記了商隊編號的位置用紅圈標了出來。

　　可以看出，驛站牆上的刻痕數量最多，其次是城西倉庫門框側面和城南塔樓底層的地面上。

　　「驛站和倉庫是主分布區域，塔樓底層隻有零散幾處，可能是臨時記的。」薛源放下筆。

　　「這些編號出現的順序也有規律。從最早的年份往後看，越到後期標記越少，最後兩三年幾乎空白。跟霜集那批賬冊的流水趨勢對得上。」

　　明川接過那張分布圖看了一遍：「如果霜集的賬冊和這座城裡的刻痕是同一批人留下的，那他們最活躍的時期應該就在賬冊記錄的前半段。後半段東邊那條線斷了之後，來這座城的頻率就降下來了。」

　　薛源道：「頻率降低不代表徹底斷了。最後兩三年還有一些零散的單次標記，說明還是有人偶爾會來。不過看位置都集中在倉庫這邊，像是在清貨或者轉運存貨。」

　　赤焰狐嚼完乾糧走過來，拍了拍手上的渣：「今天還進城不？」

　　「進。」明川把分布圖折好放回儲物袋裡，「昨天走了街道和幾處主要建築，但倉庫和塔樓隻是看了外觀，沒有進去。今天白天時間夠，把這兩處仔細查一遍。」

　　三人再次從城牆南側那個缺口進了城。

　　清晨的霧氣比傍晚淡一些。

　　窄巷兩側的屋舍輪廓比昨晚更加分明，甚至能看清某些房檐下掛著的一截朽木舊繩。

　　街面上的碎石被夜露浸得微潮，腳步踩上去沒有揚塵。

　　他們先去了城西那處倉庫。

　　倉庫是一個四四方方的院落，院牆比周圍的民居高出一截。

　　大門是兩扇厚重的木門，木質已經發黑，門縫裡的鐵件鏽蝕得幾乎看不出原本的形制。

　　門沒有上鎖，但門軸銹死多年。

　　赤焰狐和薛源兩人合力推了幾下才推開一條勉強能側身通過的縫隙。

　　院子裡堆滿了東西。

　　廢棄的金屬構件、幾口已經看不出原色的舊木箱、一摞摞散架的草席和一架倒伏在地的木質推車。

　　雜物表面覆蓋著一層灰黑色的積塵，有些角落長出了淡綠色的苔斑。

　　靠北牆的一排石台上整齊地碼放著幾捆用粗麻繩捆紮的東西。

　　麻繩已經朽得快斷了，但裡面的東西露出來一角，像是礦物原石，顏色暗沉。

　　薛源走到石台前蹲下，用探針輕輕撥開那捆東西表層的麻繩和積塵，露出裡面的斷面。

　　他在指尖撚了一點粉末對著光看了看，又湊近聞了一下，站起身來：「是鐵錳礦的粗選料，品位不高，但量不小。這一整排石台上的存貨如果都是同類東西，加起來夠中型的冶鍊坊用好幾個月了。」

　　「霜集那幫人運這種東西幹什麼？」赤焰狐繞著一口鏽蝕的鐵質容器轉了一圈，「靈域的普通鐵料又不缺，犯得著從這種深山霧林裡往外運？」

　　「普通鐵料不缺，但如果這批礦石的成分裡含有別的元素呢？」明川走到石台邊也撚了一點粉末看了看。

　　「霜集賬冊上記的品名裡有一項叫東料，沒有詳細標註種類。這批礦如果就是東料，那運它出山的人清楚它的價值，隻是記賬的人沒把成分寫上去。」

　　薛源把探針擦乾淨收好：「如果這倉庫裡存的隻是礦料，那這整條商線存在的意義就說得通了，從東部邊境開採某種特定的礦物，經由霜集轉運到靈域內部。後來東邊那條線斷了，礦出不來，商線就自然萎縮了。」

　　三人把倉庫裡大緻能看的東西查看了一遍，沒有發現更多文字記錄。

　　倉庫地面的積塵厚實均勻，除了他們自己留下的腳印之外沒有近期被翻動過的痕迹。

　　從倉庫出來之後他們穿過兩條窄巷往城南走。

　　那座二層塔樓在街巷盡頭露出半截灰白色的輪廓。

　　塔樓比周圍建築高出不少，牆體用石砌而成，表面沒有抹灰層，磚縫清晰可見。

　　底層的門同樣銹死了，但窗扇已經沒了。

　　赤焰狐直接翻身從窗口爬了進去，從裡面開了門讓明川和薛源進入。

　　塔樓內部的陳設很簡單。

　　底層空蕩蕩的，牆角有一圈殘破的矮凳碎塊和一張倒塌的桌案。

　　二樓有一段窄窄的木樓梯通向頂層，樓梯踏闆有幾塊已經朽穿，踩上去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明川踩著邊緣堅實的部分上了頂層。

　　頂層比下面兩層都要小，四面各開了一扇窗。

　　北窗朝著他們來時的方向，透過灰白色的霧氣隱約能看到城牆的輪廓和更遠處模糊的樹影。

　　其他幾面窗望出去都是霧氣，看不出特別的地形特徵。

　　窗檯內側的石頭被磨得很光滑，靠北窗的那面尤其明顯。

　　這裡曾是瞭望的位置，常年有人站在這扇窗前看向同一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