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像很久沒有像今天這樣坐這麼久了。」

　　冷希依然低著頭翻書頁，聲音輕得像是隨口說的一句話，但明川聽得出來那句話後面的意思是他最近確實太累了。

　　「以後會坐得更多的。」

　　明川說。

　　冷希沒有擡頭，但翻書頁的動作在那一瞬間慢了半拍，像是被那句話說中了某個她一直沒說出口的期望。

　　暮色從院牆上方一點一點地沉下來，院子裡的石桌和凳子和那些手寫的紙條都被籠罩在了一層溫潤的暗金色光暈裡。

　　廊下還沒點亮的燈籠在晚風中輕輕晃動，像是一串被安靜日子搖晃著的小小鈴鐺。

　　兩天後的傍晚，明川正坐在院裡的石凳上翻一本新到的靈植圖鑑，赤焰狐從院門外大步走進來。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先開兩句玩笑再談正事，而是進門之後直接蹲在了明川對面的石凳上，雙手搭在膝蓋上，神色比平時認真了幾分：

　　「北境那邊剛傳過來一道新消息。

　　觀察員回去之後把實地觀察的完整報告提交了，界外虛空側那邊回應了。

　　他們想在下個月再派一個人過來。」

　　明川放下圖鑑：「再派一個人過來？還是同一個觀察員？」

　　「不是同一個。」

　　赤焰狐把一道傳訊符從袖中取出來遞給他，「月輪閣閣主原話抄錄在這上面，說對方希望派遣一名擁有技術背景的代表過來，目的是實地考察靈域側的能量利用方式，建立跨域的技術理解。

　　停留時間初步定在半個月。」

　　明川接過傳訊符快速看了一遍。

　　月輪閣閣主的字跡依然平穩有力，措辭簡潔，沒有添加任何多餘的評價或傾向性意見，隻是如實轉述了對方的要求。

　　他把傳訊符折好放回桌面上：「閣主那邊對這件事的態度是什麼？」

　　「他沒說，但他的意思我覺得是讓你來拿主意。」

　　赤焰狐道，「他上次把決定權交給你了，這次也是一樣的態度。

　　他要是不想讓你摻和，根本不會把這消息同步給你。」

　　明川靠回椅背望著院子裡那棵槐樹在晚風裡輕輕搖晃的樹冠。

　　界外虛空側這一次派來的人身份不同，停留時間也更長。

　　上次的觀察員是一個來建立初步認知的前哨，這一次的技術代表則是一個來搭建基礎理解的橋樑，意圖明顯從試探轉向了合作。

　　「回復閣主說接受這個請求，停留時間按對方提出的半個月安排。」

　　明川道，「但有一個附加條件，這名技術代表在靈域期間，關於謝氏系統的路徑節點信息隻能接觸我們已經公開記錄的部分，不能接觸封存的核心數據。」

　　赤焰狐聽完之後點了點頭，站起身把傳訊符收好：「那我去回信了，你還有沒有別的要補充的？」

　　「沒了。

　　就說這些。」

　　明川站起身來，看著赤焰狐大步走出院門的背影，在院門處被暮色吞沒成了一個深色的輪廓。

　　他站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晚風把槐樹的枝葉吹得沙沙作響，像是一段被反覆翻動卻始終沒有被讀完的書頁。

　　接下來的半個月裡，明川把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和靈虛真人、薛源一起整理謝氏系統公開資料的分類和歸檔上。

　　他們把那些涉及界門坐標、圓盤導航參數和最終匯聚位空間結構的數據從原始卷宗中剝離出來，封存在觀天鏡密室的核心區域，隻保留了一份不包含具體操作細節的描述性概述作為可以對外展示的參考材料。

　　技術代表抵達北境的那天是八月初的一個午後，明川沒有去現場。

　　他留在萬川宗等赤焰狐從北境返回之後帶回第一手消息。

　　赤焰狐在當天深夜回到了宗門，身上還帶著北境凍土區的夜風氣息，一進門就端著明川遞過去的熱水灌了半杯：

　　「到了。

　　月輪閣閣主親自接的，身份核對和許可權確認流程走了一遍，技術代表那邊沒有提出任何額外要求，隻確認了停留時長和日程安排。」

　　「他提了日程內容沒有？」明川在書桌後面坐下來。

　　「提了。他列了一份書面行程表，上面第一個安排就是訪問萬川宗。」

　　赤焰狐把水杯放下，「他說想先看謝氏系統的資料整理方式，再看靈域這邊的日常能量利用實例。

　　最後如果時間允許再去一趟溟海平台的界門進行外圍觀察。」

　　明川聽完之後沒有立即回應，他坐在書桌後面看著桌面上那盞燈芯安靜燃燒的油燈，火光在玻璃罩後面穩定地跳動著，把他投在牆壁上的影子拉成一道深色的、寬闊的輪廓。

　　界外虛空側的技術代表抵達了靈域，日程安排是訪問萬川宗、看謝氏系統的資料整理方式、看靈域的日常能量利用實例，最後去溟海平台看界門的外部狀態。

　　每一步都是循序漸進的，每一步都在為建立互信打下基礎。

　　「行。讓他來。」

　　明川道，「他要看什麼就給他看什麼，隻要不涉及封存數據就行。」

　　赤焰狐「嗯」了一聲，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那我明天一早回北境接人，你在宗門等著就行。

　　另外閣主讓我帶一句話給你，他說這一輪交流如果順利，後續可能會有更高層級的接洽。

　　讓你心裡有個數。」

　　明川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赤焰狐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出了書房。

　　他的腳步聲沿著廊道漸漸遠去，在夜風中被拉成了一串細碎的、逐漸模糊的聲響。

　　明川在書桌後面又坐了一會兒，把那盞油燈的燈芯撥低了一些，然後站起身來走回卧房。

　　窗外的月光從雲層縫隙中漏下來，在院子裡的青石地面上鋪了一層清亮的水光，像是被安靜存放了許多年的一份無聲的承諾。

　　技術代表在第二天午後抵達了萬川宗。

　　赤焰狐駕著快舟在山門外的空地上降落，一個穿著淺灰色長袍的人影從艙門中走出。

　　他的身形比上一次的觀察員略矮一些，肩背挺拔，面容看起來比那位觀察員年輕一些，但目光沉穩，舉手投足之間帶著一種長期從事技術工作的人特有的從容和條理性。

　　明川站在山門外的石階上等著，他沒有刻意表現出過多的熱情或疏遠，隻是平靜地微微頷首：

　　「歡迎來到萬川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