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過了之後，新年的氣息在萬川宗裡慢慢沉澱下來。

　　操練場上的積雪被弟子們清掃乾淨，枯枝上新抽的芽苞在凍土裡蟄伏著等待開春。

　　日子在一種平淡而安穩的節奏中繼續往前走著，那些關於域外通道、北境信號站和界外虛空的事像被冬雪覆蓋的路徑一樣暫時安靜地沉在了地底，等待著某個時刻被重新翻開。

　　正月末的一天清晨，明川還在屋裡吃早飯，薛源忽然推開院門快步走了進來。

　　他手裡攥著一卷剛從監測陣盤上提取的數據圖譜，臉色比平時多了一層少見的專註，進門之後沒有寒暄，直接把圖譜攤在了石桌上：

　　「陣盤在今天卯時三刻捕捉到了一段來自界外虛空的回傳信號。

　　波段和月輪閣北境發射所用的編碼格式吻合，方向和北境天線指向一緻。

　　信號持續時長很短，大約隻維持了十幾個呼吸。」

　　明川放下碗筷，目光落在那捲數據圖譜上。

　　圖譜中段有一段明顯區別於背景雜訊的波形起伏，線條密集而有規律，像是被壓縮過的信息被快速發射然後又截斷了。

　　他伸出手指沿著那段波形的走向滑過去，盡頭處的末端有一組短促的脈衝序列，比前面的波形間距明顯緊湊一些。

　　「這段末端脈衝和北境發射信號的編碼格式比較能看出什麼？」

　　薛源已經在那張圖譜的末端用炭筆圈出了那組脈衝序列：

　　「這組脈衝和天碑嶺銘文的語序邏輯一緻，但使用的不是謝氏字元，也不是月輪閣石闆上那十八組獨立符號。

　　是一種新的標記方式，像是接收者在閱讀了北境發射的全部信息之後做出的簡短回復。」

　　明川盯著那組脈衝序列看了很久。

　　界外虛空中的某個接收者不僅收到了月輪閣閣主發送的信息，還讀懂了它並且回了信。

　　回信很短，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回答了那個被北境信號站懸置了將近兩個月的問題，界外虛空中確實有智慧存在。

　　當天上午明川把那捲數據圖譜帶到了藏書樓。

　　靈虛真人把圖譜放在窗前的光線中看了整整半個時辰，中間沒有說一句話。

　　他反覆比對了幾次，又從書架中抽出天碑嶺的原始銘文拓印和月輪閣北境石闆的拓印圖做了四組交叉對照，最後放下放大鏡道：

　　「回信內容不長。」

　　「從脈衝序列的結構看，它所回復的部分對應的是北境發射信息中關於識別碼和方位坐標的那幾個段落，像是在確認接收者已經正確讀取了發送者提供的定位數據。

　　回信的內容本身沒有提出新的問題，也沒有要求發送者補充信息，更像是一個簡單的確認信號。」

　　「它在說，我收到了，我看懂了。是嗎？」明川問道。

　　靈虛真人點了點頭：「可以這樣理解。

　　這封回信證明了月輪閣閣主使用的通信格式和編碼方式在界外虛空中是可讀的，也證明了界外虛空中存在能理解並回復這套編碼的接收者。

　　月輪閣閣主做了一件前人沒有做到過的事情，他建立了靈域和界外虛空之間的一次雙向確認。」

　　明川把圖譜重新捲起來：「接下來月輪閣閣主會再次發送信息，發送更多內容，建立更持久的通信聯繫。

　　靈域和界外虛空之間的第一次正式對話已經開始。」

　　當天夜裡，明川站在觀天鏡前，把薛源捕捉到的回傳信號數據導入了鏡面系統。

　　鏡面上浮現出那段波形的完整形態，末端的脈衝序列在鏡面中央緩慢地重新排列組合，在沉默中展示著一種與謝氏銘文既有聯繫又獨立發展的表達方式。

　　觀天鏡的鏡面在數據導入完成後恢復了平靜，隻剩一圈極淡的光暈在邊緣緩緩流轉。

　　他關掉鏡面之後沒有立刻離開，在密室中央站了一會兒。

　　月光從觀天鏡頂部的天窗斜斜地照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道窄長的銀色光帶，像是一條微縮版的導航光帶被縮小後安置在了這間石室中。

　　界外虛空中的那個接收者已經確認了靈域這邊的存在，回信很短但意義重大。

　　接下來的事，不會隻是等了。

　　春天到來的時候，薛源的監測陣盤再次捕捉到了來自北境方向的新信號。

　　這一次的發射時長比上次更久，持續了將近一整夜，發射頻率和波形結構在保持基本模式不變的基礎上增加了幾個新的參數區間，像是在上次通信的基礎上擴展了通信協議的容量。

　　明川把那組新參數和靈虛真人、薛源一起討論了一整天，最終確認那組新參數對應的是北境信號站在首次通信之後對自身通信協議所做的一次升級調整。

　　月輪閣閣主顯然一直在關注著第一次通信的反饋，並根據回信的特徵對後續的信息發射做了針對性的優化。

　　「他升級了編碼格式，增加了新的參數區間。

　　界外虛空的回信如果用新的格式來回應，那他就能藉此驗證自己的升級方向和實際反饋之間的一緻性。」

　　靈虛真人聽完明川的判斷後放下手中的茶碗：

　　「他現在不隻是在發送信息了，他在和界外虛空進行有來有往的技術疊代。

　　靈域和界外虛空之間的通信正在從單次嘗試演變為連續對話。」

　　明川站在窗邊望著窗外初春正在萌動的枝芽：

　　「不止是技術疊代，他還在試探界外虛空中那個接收者的反應速度、解讀能力和合作意願。

　　每一次的通信內容都比上一次多，頻率越來越高，每一次都在驗證同一個假設，對方願意保持聯繫。

　　如果對方表現出不耐煩或者消極回應，整個對話就會中斷。

　　但如果對方一直在回復，並且每一次回復的質量都沒有下降，那月輪閣閣主就會逐步提高自己的信任等級。」

　　赤焰狐靠在門檻上聽完這番話，把短矛換了隻手拄著：「那咱們就眼睜睜看著他跟外頭那東西聊起來？」

　　明川轉過身來：

　　「暫時隻能看著。

　　月輪閣在北境的信號站已經被龍吟觀的人接手了外圍維護，我們要靠近或者幹擾都會引發正面衝突。

　　而且通信本身不是壞事，知道界外虛空中有接收者並且願意回復，總比不知道要好。」

　　赤焰狐哼了一聲沒有反駁，但眉頭擰著沒鬆開。

　　明川看了他一眼，語氣放緩了些：「我們做的那些記錄、路徑圖和封存的器物，並沒有白費。

　　謝氏家族留下的系統還在那裡，界門還是開著的。

　　月輪閣閣主選擇了另一條路獨立發展，但這不意味著我們走的路就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