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8章 像是在等待什麼
明川走到工作台前拿起最上面的一張圖譜看了看。
信號結束的時間點被薛源用紅筆圈了出來,旁邊的空白處寫著一行小字:
「發射時長:六個時辰。
信息量估算:約相當於三套完整路徑圖的編碼,」
他放下圖譜,站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偏房的窗戶正對著操練場的方向,冬日的晨光從灰白色的天幕上傾瀉下來,在薄霜覆蓋的枯草地上鋪了一層清冷的亮光。
當天中午金曼送來了聖域北境方向的第一份後續觀察通報。
通報是慧能大師通過大梵寺的遠程通訊渠道轉發的,內容簡短明確:
「北境天線設施進入低功耗運行狀態,周圍巡邏人數減半,但設施主體保持完好。
月輪閣閣主已於昨夜信號發射結束後離開北境,去向不明。
龍吟觀增派的人手已撤回半數,餘者在設施外圍駐紮,負責日常維護和警戒。」
明川讀完通報後把它折好放進書桌抽屜裡。
月輪閣閣主在信號發送完成之後立刻離開了北境,龍吟觀的注意力轉向了對設施本身的維護和警戒。
那套信息已經被發送出去了,發射者已經離開,隻剩下信號本身在界外虛空中沿著固定的方向持續傳播。
接下來的半個月裡,萬川宗的日子恢復了平穩。
明川每天早上在操練場邊站一會兒,看弟子們頂著嚴寒晨練。
赤焰狐在妖獸林邊緣圈了一小塊地做火系靈力的封閉訓練,每天都弄得一身土一身灰地回來,嘴裡罵罵咧咧但第二天照樣準點出發。
薛源把北境信號發射的全套數據整理成冊歸檔,又對監測陣盤的接收靈敏度做了一次全面的提升調整。
到了十二月中旬,天氣越發冷了。
萬川宗山間的積雪積了厚厚一層,操練場上的石磚被凍得泛白,弟子們晨練的時候腳底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葉堰把花圃裡的靈植全部搬進了暖房,廊下掛著的幹辣椒和草藥已經換成了防風防雪的新編竹簾。
阿緋的跨區域地脈功法測試從玄天門北境礦脈順利返回了,帶回了滿滿一冊測量數據。
她比以前黑了一些,但精神頭很好,說話時也比過去更加鬆弛自然。
有一天傍晚,明川從藏書樓走回住處的路上經過操練場邊時,看到阿緋蹲在雪地裡用一根細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
他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她畫的是半幅未完成的地脈走向草圖,線條細密,轉折處處理得很乾凈利落。
「回來了?」明川在她旁邊蹲下來看了看草圖。
阿緋點頭:「玄天門北境那邊的地脈結構和咱們這邊差異很大,但功法的適應性比我預想的好很多。
楚懷前輩把他的幾組礦脈舊數據借我做了比對,證明這套功法在岩層密度變化劇烈的區域也能保持較高的識別精度。」
明川伸出手指點了點她畫到一半的那條線:「這個轉折角度在玄天門的數據裡出現過沒有?」
阿緋低頭想了想:「出現過兩次,都是在同一個深度層級上,像是有一條隱性的地脈分支在橫穿礦區主脈。」
明川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雪:「那說明你的功法探測到的不是雜訊,而是確實存在的地層結構。」
「繼續練。」
阿緋擡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然後低頭繼續畫她的草圖了。
明川沿著石階走回住處,廊下的燈籠在暮色中亮起一團暖黃的光,在鋪滿積雪的石階上映出一片模糊而溫暖的光暈。
除夕那天晚上,萬川宗全宗上下吃了頓熱熱鬧鬧的年夜飯。
飯堂裡擺了十幾張大桌,弟子們擠擠挨挨地坐著,熱菜的蒸汽混著酒氣和說笑聲在樑柱間繚繞不去。
阿雄端著酒碗在桌間來回走動,每走一桌就拍著弟子的肩膀吆喝幾句,嗓門大得整間飯堂都能聽見。
趙虎和陳樹坐在一起就著一盤紅燒肉拼酒,喝到滿臉通紅還要繼續。
吉洲帶著幾個入門最早的弟子在角落裡小聲聊著什麼,時不時發出壓低了的笑聲。
明川那桌坐得比較靠裡,桌上有冷希三人、葉堰、薛源和赤焰狐。
赤焰狐已經喝了兩碗酒,正坐在椅子上眯著眼看天花闆,下巴上沾著半顆花生碎。
薛源面前放著一碗菜,但他筷子動的頻率很低,大部分時間都在聽桌上的人說話,偶爾接過話頭回一兩句。
葉堰帶來的藥草酒比普通靈酒後勁足,暖意從胃裡慢慢擴散到四肢。
窗外的雪停了,天幕上露出一角深藍色的夜空,綴著幾顆早亮的星星,在玻璃和薄冰的折射下顯得格外清晰。
飯堂裡的喧嚷聲漸漸從高潮回落,弟子們開始陸續起身收拾碗筷,有人把剩下的酒菜用油紙包好帶回住處,有人三三兩兩結伴往院裡走去放炮仗。
明川端著半碗酒在桌邊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離開。
他走出飯堂的時候赤焰狐已經靠在廊柱上打盹了,薛源正裹著外袍站在雪地裡仰頭看星星,葉堰走在前面不遠的石階上,腳步平穩而從容,像一株在冬夜裡安靜行走的老樹。
他從葉堰的石橋上走過,橋下的溪流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殼,冰面下的水流聲像被捂住了大半似的,隻剩下極其細微的汩汩聲。
葉堰在橋頭停了一步,偏頭看了他一眼:「今年事兒不少。」
明川停下腳步:「不少。」
葉堰沒有多問什麼,隻點了點頭,繼續沿著石階往前走了,腳步聲在凍硬的雪面上發出細脆的聲響。
明川回到住處時冷希三人正在院子裡掛燈籠。
董初顏站在木梯上把新編好的紅紙燈籠一隻隻掛到廊下的鐵鉤上,冉茜茜在下面扶著梯子仰著腦袋指揮,「左邊一點、再偏一點。」
冷希蹲在台階上把備用的蠟燭一根根削好放進燈籠底座裡。
明川站在院門口看了一會兒,廊下的紅燈籠在冬夜的寒風中微微搖晃,把院牆和青石地面的積雪染成了溫暖的淡紅色。
他走過去幫冷希把削好的蠟燭擺正,兩人在台階上蹲著沒說話,燈籠的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身後的雪地上,融成了兩道靠得很近的暗色輪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