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

　　明川把這個單音節在舌尖上轉了一圈，確認自己發音準確之後才開口回應：

　　「你可以叫我明川。月輪閣的閣主就在我旁邊，但他不太喜歡別人問他姓名，你叫他閣主就行。」

　　信標中傳來一聲極輕的笑音，像是什麼東西被風捲起來又輕輕落下的聲音：

　　「明川。好的，我記住了。閣主之前的通信中已經自我介紹過，我知道他的身份。」

　　月輪閣閣主在觀察台另一側站著，聽到這話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補充任何內容。

　　明川看了一眼接收區中央那枚穩定的青色信標，又看了一眼導管中持續流動的暗銀色光流。

　　首次實時對話的框架已經搭起來了，氛圍比預想中更鬆弛，沒有試探也沒有戒備，像兩個初次見面的人從第一個問題開始就進入了平和的交流節奏。

　　「愈，關於你之前提到的那處新接入點，靈域側已經完成了基礎的聲波信號採集和位置確認。

　　它位於靈域東南沿海最南端的一處鋸齒形海岸突出部下方，深度和謝氏系統的主要節點埋深一緻，信號節律與溟海圓盤待機頻率有超過七成的重合度。」

　　他說完之後停頓了一下，給對方留出接收和處理信息的時間。

　　信標中愈的聲音在幾個呼吸後響起：

　　「感謝共享。

　　我方確實在獨立監測中捕捉到了那個頻段的信號，但因為缺乏地面參照數據，無法確定它的具體位置和狀態。

　　有了你提供的位置信息，後續的分析會更加完整。」

　　「如果你們需要更詳細的數據，靈域側可以整理一份包含波形圖譜和採樣頻率的完整記錄，通過北境的常規通信渠道發送過去。」明川道。

　　愈的聲音中帶上了一層更明顯的溫度：

　　「那將非常有幫助。

　　作為交換，我方也可以提供一段我們在類似頻段上監測到的背景雜訊數據。

　　對比分析可能有助於確認靈域側那處接入點是否與其他未發現的結構存在關聯。」

　　「成交。」

　　明川說完這個字之後自己也微微意外了一下，但他沒有收回這個字。

　　對話在一種平緩而有序的節奏中持續了大約半個時辰。

　　明川沒有刻意延長時間，也沒有急著結束，他讓對方把想說的話說完，自己把靈域側能分享的信息按層級逐個提及，在觸及封存數據邊界之前自然收住。

　　愈的回應始終保持著和開頭一緻的溫度和平穩，不催促不追問，像是一個已經習慣了長距離通信節奏的人，知道什麼該問什麼可以等。

　　半個時辰後明川主動說：

　　「今天的對話先到這裡。

　　後續的詳細數據和波形圖譜，我會讓薛源在三天內整理好並通過常規通信渠道發送過去。」

　　愈的聲音從信標中傳來，比開頭多了一層淡淡的柔和：「好的。期待收到靈域側的數據。對話保持暢通，隨時可以發起。」

　　青色信標的光芒微微暗了一度，恢復了待機狀態下的穩定柔光。

　　明川從觀察台邊緣轉過身來，月輪閣閣主還站在他側後方不遠的位置，雙手交叉搭在身前，像是站了很久也沒覺得累。

　　「第一次實時對話比預想中順利。」閣主思索道，「他沒有試圖打探封存數據，靈域側也沒有主動洩露任何敏感信息。」

　　「他的目標確實在技術交流層面。」明川點點頭，「而且他的技術素養很高，每一句話都有明確的指向性，沒有多餘的內容。」

　　兩人在設施內站了一會兒，那根暗銀色導管中的光流還在持續流動著，像是整座建築的心臟在穩定的節奏中繼續跳動。

　　明川先轉身朝正門走去，走出設施門口的時候北境午後的日光正照在凍土平原上，把遠處那道低矮的地平線照成一道明亮而細長的光帶。

　　他回到萬川宗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冬日的白晝短，天邊隻剩一線暗橘色的餘光，操練場上已經空無一人，隻有幾隻晚歸的鳥雀在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杈間跳躍著。

　　他沒有直接回住處，先去了薛源的偏房把今天對話中提到的數據整理需求交代清楚，然後才沿著廊道往回走。

　　推開院門的時候冷希正在廊下掛燈籠，她聽到門軸的聲音側過頭來看了一眼，見他神色如常便沒有多問什麼，隻朝廚房方向偏了一下頭：

　　「鍋裡熱著飯。」

　　明川在石凳上坐了下來。

　　夜風從院牆外翻進來，把廊下剛掛好的燈籠吹得微微晃動，光暈在青石地面上來回搖擺。

　　他坐在那裡等著自己從北境帶回來的那層緊繃感慢慢消散，冷希在廚房裡收拾碗筷的細響從窗口傳出來，不多不少，剛好夠他把呼吸調到和夜色同樣的速度。

　　第二天一早，明川沒有像往常那樣先去操練場轉一圈。

　　他吃過早飯後直接去了葉堰的院子。

　　葉堰正蹲在花圃邊用一根細竹籤給一株過冬的靈植鬆土，聽到腳步聲也沒擡頭：

　　「北境的事忙完了？」

　　「忙完了。第一次實時對話已經完成了，後續就是按協議正常走流程。」

　　「那你今天怎麼有空來我這兒？不像是專程來告訴我這件事的。」

　　明川在石凳上坐下，停頓了一下才開口：「師父，你有沒有覺得最近宗門裡的日子太安穩了？」

　　葉堰放下竹籤，慢悠悠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在石凳上坐下：

　　「咋的，你來找我就是覺得太安穩了？」

　　「也不是覺得安穩不好。」明川靠在石凳的靠背上，「我是覺得如果一直待在宗門裡處理通信記錄和數據歸檔，遲早會變成一個坐辦公室管賬的管事。

　　靈域還有那麼多地方我沒去過，還有很多東西沒見識過，趁著現在還走得動，想出去多跑跑。」

　　葉堰難得沒有接話，從石桌下面摸出茶壺倒了兩杯，把其中一杯推到明川面前。

　　他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確實很久沒出過宗門了。

　　你要想跑遠一點，帶我一個。」

　　明川愣了一下：「你願意去？」

　　「我為什麼不願意？」葉堰端著茶杯看著他，「我是你師父，不是我比你大幾十歲就要一直待在院子裡養花種草。

　　當年在人界的時候我走過的路比你走過的還多，到了靈域反而天天窩在宗門裡，你以為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