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1章 教你誅心
蕭若塵繼續道:「你剛才若再猶豫十息,現在被拖進陣眼裡拆神魂的就是你。」
月泠垂眼看著腳邊的冰渣。
「我知道。」
「名冊上還有幾個?」
「十二個。」
蕭若塵轉身往外走。
「在去上界遺迹前,把這些髒東西都清一遍。」
月泠跟上去。
走到巷口時,她看見那對兄妹的屍體。
妹妹手裡還攥著碎玉瓶。
年輕男修半跪著倒下,手仍保持著護住妹妹的姿勢。
月泠腳步停了半息。
隨後她收回視線,繼續往前。
蕭若塵沒有回頭,問道:「後悔?」
月泠走到他身側。
「沒有。」
「隻是覺得,顧長風死得太快了。」
蕭若塵笑了一聲。
「下一家,可以慢一點。」
月泠也笑了。
「好。」
他們走出落河城。
身後,整座城在夕陽下結著一層薄霜。
燈還掛著。
攤還擺著。
城門口的散修庇護四個字,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隻是再也沒人進城了。
陽壓在荒野盡頭,把那座死城照成一團灰紅色的影子。
蕭若塵負手走在古道上。
月泠換了一身青色布裙,跟在他身後三步。
小腿上的毒已經解了,傷口也隻剩一道淺印。
「覺得痛快?」
蕭若塵突然問道。
月泠怔了一下,隨即揚起下巴。
「當然。」
「顧長風那隻陰溝老鼠,以為拿幾十萬人的命就能捆住我,我連人帶陣一起凍碎,不夠乾淨?」
蕭若塵轉過身,上下掃了她一眼。
「你為了殺一頭豬,把屠宰場、菜市、半條街都炸了。動靜大,場面也漂亮。然後呢?」
月泠嘴唇動了動。
蕭若塵沒給她開口的機會。
「你是衍空境,顧長風連領域都放不出來,結果你進城就被他牽著走,入府喝茶,踩陣,受毒,最後靠上界禁術硬砸。」
他伸手點了點她肩頭。
「如果顧長風最後藏的不是血陣,而是一枚能切開空間的殺陣盤,你現在已經被分成幾塊,掛在城主府門口晾著。」
月泠臉頰一陣發熱。
「那是我第一次碰上這種下作手段。若我早有防備……」
「敵人不會提前告訴你他下作。」
蕭若塵打斷她。
古道邊的枯草被風吹彎,遠處有烏鴉從落河城方向飛過。
蕭若塵從袖中取出玄枯老祖那枚暗紅玉簡,在指間轉了轉。
「蠻力是最後的刀。」
他把玉簡扔給月泠。
月泠接住玉簡,沒立刻看。
蕭若塵繼續道:「能讓敵人自己把脖子送到刀口上,才叫殺人術。」
「第二個名字。」
月泠神識掃過玉簡。
血色字跡在識海中浮現。
青州,棲霞山。
萬柳山莊。
莊主,柳宗南。
悟道境九重巔峰。
綽號:萬家生佛。
「萬家生佛?」
月泠念出這個稱號,眉頭皺得更深。
「玄枯這老蛆的名冊裡,怎麼儘是這種善人?」
她繼續往下看。
「柳宗南精通醫道,庇護方圓五百裡的難民和底層散修。每月免費開爐施藥,救治被妖獸咬傷、中毒瘴、走火入魔的人。百姓給他建了生祠,早晚供香。」
月泠擡頭。
「這種人排第二?」
「玄枯那名冊,排的不是修為。」
蕭若塵道:「是噁心程度。」
他看向古道盡頭。
「顧長風把人當豬,養肥了宰,柳宗南比他會過日子,他把人當韭菜,割完一茬,還讓韭菜跪下來謝他雨露。」
月泠聽得胃裡微微一沉。
蕭若塵豎起一根手指。
「這一關,我依舊不插手。」
「你自己潛入萬柳山莊,查清柳宗南修的是什麼邪法,再殺他。」
他又補了一句。
「有三個規矩。」
月泠不耐煩:「又來?」
「第一,不許暴露衍空境,你隻能用悟道境三重行事。」
「第二,不許強攻。」
「第三……」
蕭若塵看著她。
「不許殺無辜凡人,也不許殺被蒙蔽的散修。」
月泠眼睛一下睜大。
「你耍我?」
「你讓我殺一個魔修,還得護著他的信徒?如果那些人被他蠱惑,反過來圍攻我呢?我站著讓他們打?」
她氣得笑了一聲。
「在實力面前,什麼民意,什麼信仰,一巴掌拍碎不就完了。」
「所以你上一關差點死。」
蕭若塵道。
「上界遺迹裡,那些天級宗門的老怪,個個披著名門正派的皮,他們會用大義壓你,用同門性命裹挾你,用旁人的屍體鋪成你的罪名。」
「你若隻會砸,砸碎第一個,就會被剩下的人扣上魔頭的帽子。」
「我要教你的,是誅心。」
蕭若塵拍了拍她肩膀。
「讓柳宗南當著那群信徒的面,自己扒掉那層善人皮。」
「我要看那些跪在地上喊他活菩薩的人,親手把他撕了。」
他轉身往古道旁走去,身形一點點淡下去。
隻剩傳音落在月泠耳邊。
「我會看著。」
「如果你死在那些螻蟻手裡,那是你蠢。」
月泠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幾下。
「混賬。」
她攥緊玉簡。
「王八蛋。」
罵歸罵,她還是擡手封住丹田深處的空間法則,把衍空境氣息壓到最底,隻留下悟道境三重的真元在經脈裡流動。
做完這些,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裙。
不像逃難的。
她扯破袖口,在裙擺上劃了幾道,又蹲下抓了一把泥,抹在臉頰和脖頸上。
最後,她逼出一口精血,壓在胸肺之間,讓自己看上去氣息虛浮,面色帶病。
月泠對著一旁的水窪照了照。
鏡中那個女人臉色蒼白,髮絲散亂,眼底還有幾分硬撐出來的求生欲。
「行。」
「本仙子就陪你們這些下界蛆蟲演一場。」
……
三日後,青州,棲霞山腳。
這地方不像宗門,倒像一座被善名堆起來的集鎮。
山腳下搭著長棚,棚裡坐滿傷患。有人斷了胳膊,有人臉上爬滿毒斑,有人背著發熱的孩子。
葯香從山上飄下來,混著泥土和煎藥的苦氣。
山道兩旁立著木牌。
「萬柳施藥,不取分文。」
「求醫者不得爭搶,不得辱罵,不得攜兵刃入莊。」
更遠處,有人扶著石階慢慢往上爬,每爬十階,便朝山莊方向磕一個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