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人氣
早上八點,東京國立博物館開館前,東館門口已經排了人。
三井的牌子掛在最顯眼的位置。
黑底金字,燈一打,連「復原」兩個字都亮得刺眼。
徐芷柔站在西館二層,把布重新上機。
五百二十一排已經織成,卷在卷布軸上,隻露出最後那截收尾的位置。她把備用絲線理開,穿進梭子,右手中指套著頂針。
林躍在旁邊遞工具。
他遞一次,看一次門口。
「當家,外面沒人。」
徐芷柔沒擡頭。
「開館了嗎?」
「還有十分鐘。」
「那你急什麼?」
林躍憋了半天。「我就是替他們急。」
老織機嘎吱一聲。
【小子,站穩點。你晃得我腿疼。】
林躍聽不見,還在展位邊上探頭探腦。
九點整,開館。
東館先熱起來。
一批批觀眾被工作人員往東館引。媒體也去了那邊,攝像機、照相機、記者牌,擠得走廊發窄。
西館二層冷得能數人頭。
一個英國評委上來,繞著展位看了一圈,又下去了。
林躍臉垮了。
「他們是不是故意的?」
「是。」
徐芷柔把第一根明花緯線穿進梭子。
林躍更氣。「那咱們怎麼辦?」
「織。」
「沒人看啊。」
「先織給織機看。」
老織機不樂意了。
【我看了一百二十年,還用你專門織給我看?】
徐芷柔踩下踏闆。
第522排。
明花第一排,不是藏,是托。
經線分開,梭子過去,筘闆前推。
啪。
布面沒有變化。
林躍盯了半天。「沒花啊。」
「第一排能看出花,你當這是綉枕套?」
【他說話怎麼比宋止戈還外行。】
徐芷柔忍了一下,沒笑。
第二排。
第三排。
她的手比在上海時慢。
不是慢在猶豫,是每一步都要給人看清。明花浮織最怕急,急了花面發浮,浮過頭,就成了廉價亮線。
九點二十,那個法國評委上來了。
他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德國人,一個戴金邊眼鏡的日本老先生。
法國評委走近,看她腳下的踏闆。
「Manual?」
徐芷柔點頭。
「Everyrow?」
「Everythread.」
法國評委沒說話,低頭看布。
第六排落下,燈光從側面壓過去。
蓮瓣邊緣浮出半寸。
不是顏色。
是絲線自己把光接住了。
日本老先生往前走了一步,低頭,手懸在布面上方,沒有碰。
「浮緯?」
徐芷柔聽懂了這個詞。
她用英文回:「MinghuaoverAnhua.」
日本老先生擡頭看她。
這句話,比任何介紹都管用。
暗花上起明花。
漢代織造裡,最不好講,也最不好騙人的地方。
會就是會,不會,拿機器打三百遍也隻剩規整。
九點三十五,西館二層來了第一台相機。
記者本來是路過,被法國評委叫住。
他指了指織機,又指了指布。
記者低頭看了一眼,沒看明白。
法國評委把展位的側燈往下擋了擋。
蓮瓣浮出第二層。
記者端起相機。
咔嚓。
林躍的腰桿直了。
「當家,有人拍了。」
「別擋光。」
林躍立刻往後退。
十點,東館的熱鬧傳到了西館。
不是人聲,是消息。
「西館有手工織造。」
「最後三十排現場完成。」
「不是機器。」
一傳十,十傳二十。
先上來的是幾個評委。
再是記者。
後來觀眾也來了。
樓梯口開始堵。
工作人員急得用日語勸人排隊,越勸越亂。
徐芷柔不看人。
第十四排。
她右手開始發疼。
頂針壓在舊傷上,疼得很實在。她把手指往掌心收了一下,又放開。
林躍看見了,想說話。
徐芷柔先開口:「水。」
林躍把杯子遞過去。
她左手接過,喝了一口,杯子還回去。
「別喊。」
「我沒喊。」
「你臉上寫著要喊。」
林躍閉嘴。
老織機低聲提醒。
【第十五排,右邊第六十二經別壓死,花尖會塌。】
徐芷柔腳下換位,第三踏闆半踩,右手送梭時輕了半分。
啪。
花尖起來了。
人群裡有人吸氣。
這聲不大,卻夠三井聽見。
十點二十,三井健次郎到了西館。
他身後跟著翻譯和沈子墨。
沈子墨今天穿了深色西裝,領帶打得端正。東館那件「復原品」已經展出,他本該守在那邊。
可他來了。
徐芷柔沒有停。
第十八排。
三井看著展位前圍的人,臉上的客氣薄了。
翻譯湊到他耳邊說了兩句。
三井問:「徐小姐,現場展示是否經過組委會批準?」
翻譯照說。
林躍差點跳起來。
「昨天不是他們讓現場完成最後一道工序嗎?」
徐芷柔把梭子從左送到右。
啪。
「請三井先生去看規則。」
翻譯不太敢直譯。
三井聽懂了「rule」這個詞,臉往下壓。
沈子墨看著布面。
第十九排落下,蓮心出來了。
那一小片花心,收得極緊。
沈子墨終於開口:「你母親沒織到這一步。」
徐芷柔換踏闆。
「所以你看仔細。」
沈子墨沒再說。
三井轉頭看評委。
評委沒看他。
法國評委蹲在布前,手裡拿著放大鏡。日本老先生讓工作人員把記錄表拿來,在上面寫了半頁。
東館那邊,媒體少了三分之一。
很快,少了一半。
宋止戈站在西門外。
他進不了館,隻能隔著庭院看西館的窗戶。
司機跑出來報信。
「人都上二樓了。」
宋止戈把煙夾在指間,沒點。
「她織到哪了?」
「二十多排。花出來了。」
宋止戈嗯了一聲。
「手呢?」
司機卡了一下。「這個沒看清。」
宋止戈看著西館二層那排窗。
雪停了,玻璃亮得晃眼。
他想起她昨晚說的話。
織完,在門口等我。
他把煙收回煙盒。
行。
等。
展廳裡,第二十四排。
徐芷柔的右手抖了一下。
很短。
可沈子墨看見了。
「停吧。」他說,「再織下去,手要廢。」
徐芷柔把梭子放在掌心,換了個握法。
「舅舅,別心疼太早。」
「我不是心疼你。」
「那就閉嘴。」
林躍在後面差點笑出聲,硬是用咳嗽壓了回去。
老織機罵了一句。
【好好織。吵架等贏了再吵,輸贏還沒蓋章呢。】
徐芷柔踩下踏闆。
第二十五排。
第二十六排。
人群越圍越多,工作人員不得不拉出隔離繩。
三井站在外側,再也擠不到最前面。
他那件擺在東館玻璃櫃裡的「復原品」,此時沒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