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合格
男人轉過身,上下打量她。
「你誰?」
「徐記工坊的。」
劉大勇的眼睛眯了一下,把煙叼在嘴裡,雙手插兜。
「哦,收繭子那個。」
「對。」
「找我幹嘛?我又沒偷你東西。」
徐芷柔沒接他的話茬,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展開,上面寫著一行字。
劉大勇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紙條上寫著:賭檔,八百塊,月底。
「你怎麼知道的?」
「我知道的不止這些。」徐芷柔把紙條收回去,「昨天你在德山村紮了人家自行車輪胎,這事報到派出所去,你猜會怎麼樣?」
劉大勇的煙掉了。
「欠賭債的人進了派出所,消息傳回省城,你那八百塊的債主會怎麼想?」
劉大勇站在那兒沒動,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腳底下的路面磚頭在徐芷柔腦子裡喊了一聲:「他的腿在抖,腳尖往後縮了兩下,想跑又沒跑。」
徐芷柔沒給他喘氣的時間。
「馬建軍給你多少錢?」
劉大勇咬著牙不說話。
「他給你兩天時間,辦不成讓你滾。你覺得你辦得成嗎?」
這句話一出,劉大勇的臉徹底白了。她連馬建軍的話都知道。
「你……」
「我不為難你。」徐芷柔退了一步,「今天退房,回省城去,這事就當沒發生過。」
劉大勇看著她,嘴唇動了兩下。
「老周的輪胎,你賠二十塊錢,放在旅社前台,說是206的客人留的。」
劉大勇低下頭,半天沒吭聲。
夾克口袋裡的打火機在她腦子裡罵了一聲:「窩囊廢,連個小姑娘都對付不了,還出來混什麼。」
徐芷柔轉身走了。
走到早點攤,林躍已經站起來了。
「當家,他沒動手吧?」
「沒有。」
「那他走不走?」
「走。」
林躍回頭看了一眼劉大勇的背影,那人還站在原地,低著頭。
「就這麼簡單?」
「欠錢的人最怕生事。」
兩人騎車去德山村。路上經過一片桑樹林,葉子綠得正旺。
到了村口,老周正蹲在門口補輪胎。
「周叔。」
老周擡頭,看見徐芷柔,笑了。
「來了?昨天那幾個混子今天沒來。」
「以後也不會來了。」
老周手裡的補胎膠沒停,「真的?」
「真的。」
徐芷柔蹲下來,看著老周幹活。
「周叔,繭子這個月的量能再加兩百斤嗎?」
老周想了想,「加得上。山後頭那片桑林今年長得好,我跟老三家說一聲,他家繭子還沒定出去。」
「價錢照協議上的來。」
「行。」
事情辦完,兩人往回騎。
路過鎮旅社時,林躍特意繞了一圈,跑進去看了看前台。
出來時他兩隻手比了個「OK」。
「二十塊錢在前台放著,206已經退房了。」
徐芷柔點了下頭,沒多說什麼。
回到工坊,剛進院門,就聽見後院傳來機器聲。宋止戈已經在試轉三號機了。
她走到後院,宋止戈蹲在機器旁邊,耳朵貼著機架聽聲音,手指搭在齒輪箱外殼上。
「怎麼樣?」
「轉速穩了,新齒輪咬合沒問題,空轉噪音比之前小。」
他站起來,用抹布擦手。
「裝上絲框試一遍,今天就能定。」
「下午讓趙小英來試。」
宋止戈點頭,低頭收工具。他手臂上昨天的劃痕結了痂,碘酒的黃色還沒褪乾淨。
廊下的柱子嘟囔:「他昨晚沒睡夠三個小時,淩晨四點就起來裝機器了,一聲沒吭。」
徐芷柔沒接話,回了廊下繼續整理展會材料。
中午,沈從周來了。
「當家,我爸說省二絲廠今早出了個事。」
「什麼事?」
「車間一台主力機器昨晚斷了軸,停了一條線。」
徐芷柔擡眼。
「陳維國連夜找人修,零件得從外地調,最少停三天。」
一條線停三天,產量直接砍掉四分之一。馬建軍要全速趕貨的計劃,出了岔子。
這是他自己種下的因。機器不停人不歇,鐵做的也撐不住。
「另外,」沈從周翻出一張紙,「方誌遠回信了,郵局剛到的。」
徐芷柔接過來拆開。
信很短,就三行字。
「樣品收到,初檢合格。請於展會期間攜帶完整工藝文件至我處面談。屆時將安排現場驗收。方誌遠。」
初檢合格。
林躍湊過來看了一眼,雖然不太懂外貿局的門道,但「合格」兩個字他認識。
「當家,這是不是說,人家看上咱們的絲了?」
「還早,面談才是正題。」
徐芷柔把信折好收進鐵皮箱。鎖扣在她腦子裡響了一聲:「兩封信了,一封比一封值錢。」
下午,趙小英在後院試了三號機。
機器運轉平穩,出絲順暢。趙小英操作了半小時,邊做邊說,把選繭、煮繭、抽絲的步驟講了一遍。
周小蔓站在旁邊聽,聽完說了句:「比昨天好,沒結巴。」
趙小英擦了把汗,笑了。
宋止戈靠在牆邊看著,沒插嘴。三號機的聲音在他預期之內,新齒輪的精度足夠應付展會三天的強度。
徐芷柔站在後院門口,把整個流程看完了。
展位上,趙小英負責現場繅絲,宋止戈負責測試架演示,林躍負責接待和搬運,她自己對接客商。
四個人,夠了。
傍晚收工,今天出了一百零五匹。
晚飯時,林躍忽然說了句:「當家,劉大勇走了,馬建軍會不會再派人來?」
「他顧不上了。」
「為啥?」
「機器壞了一台,警察還盯著他,展會馬上要開,他現在自己的事都忙不過來。」
林躍點點頭,扒了口飯。
宋止戈在旁邊悶聲吃飯,半天蹦出一句:「測試架明天上漆,後天能用。」
「用什麼漆?」
「黑漆,顯眼。」
「行。」
院子安靜下來。天邊最後一點光也收了。
夜裡十點,徐芷柔躺在床上,盤著手裡的事。
外貿局要面談,展會上見。省二絲廠停了一條線,產量跟不上。馬建軍被警方問話,孫衛國已經反水。劉大勇跑了,德山村的繭子穩了。
一件一件,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她心裡那根弦還是沒松。
床闆沉默了很久,快十一點才開口。
「省二絲廠辦公室的燈又亮了。馬建軍在打電話,對面是省城一個姓鄭的人。他說,展會上,準備了一份舉報材料,說徐記工坊的繅絲機涉嫌盜用國有技術專利。」
徐芷柔的眼睛睜開了。
盜用國有技術專利。
德山號。
馬建軍的刀,終於對準了宋止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