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 日產
天還沒亮,徐芷柔已經對著排班簿算了三遍。
三十一天,五千匹絲,五台機器日產一百二十匹,現有產量還差一千多匹。
三廠的舊機器拉回來要改三天,調試至少再佔一天,改機期間還會拖累現有設備。
鉛筆被她啃得筆尖發禿。
鉛筆在齒間抱怨:「再算下去,我就沒法寫字了。」
院門推開,沈從周帶著露水進來。
「車找著了,趙家屯支書的堂弟有輛農用三輪,一噸半的車,一趟油錢十二塊。」
「後天晚上出發,你和林躍跟車,宋止戈帶路。」
沈從周應下,從懷裡取出一封信。
「供銷社剛到的,沒有寄件地址。」
信封上的字,她認得。
徐芷柔拆信,裡面隻有四段話,每段不到三行,沈懷安的回信比她預料中早了兩天。
普通舉報,海關受理後十五個工作日內完成初審,材料不實,七個工作日可以撤案。
帶省外貿局批文複印件與地方政府經營證明,可申請加急核銷。
錢副關長辦事講程序,但欠宋建國人情。
需要他出面,就給郵電所打電話,他隨時來。
最後落款隻有一個字。
爸。
徐芷柔把信折好,收進賬本。
鐵皮箱鎖扣說:「她看了三遍最後一句,還是沒有拿筆。」
上午八點,繅絲間準時開工。
三號機領頭運轉,絲條沿著導絲孔纏上木筒,趙小英掐著秒錶穿過機器之間。
四號機前,劉翠手裡的絲線偏了半分。
趙小英擡手指了指導絲孔。
「往左壓,別讓線頭磨著。」
劉翠調好位置,絲條重新走穩。
宋止戈蹲在二號機旁換油,聽到腳步聲,仍盯著手裡的油壺。
「代理協議的批文拿到了?」
「拿到了,三廠的信也在我這裡。」
他的動作停了片刻。
油壺嘴說:「她說的是沈懷安的回信,他還不知道。」
徐芷柔把鎮政府蓋章的證明遞到他面前。
「海關材料到了以後,我去窗口遞證明,申請加急核銷。」
宋止戈接過證明掃了一眼。
「你一個人去?」
「你留下改機器。」
「海關五點關門,最晚一班車四點發,你趕不上。」
「我坐早班車,到了先吃飯。」
宋止戈手裡的扳手換了個方向。
扳手說:「他想問她住哪兒,最後隻問出一句車次。」
徐芷柔收回證明。
「省城當天往返,不用住。」
宋止戈張了張嘴,低頭繼續拆螺絲。
上午的產量記入排班簿,徐芷柔去了郵電所。
小姑娘已經等在門口。
「徐老闆,省城來了兩個電話,一個是方同志,一個號碼不認識。」
徐芷柔先撥方誌遠的電話。
「舉報材料今早到了海關收發室,錢副關長的秘書籤收了。」
方誌遠咳了兩聲。
「我有個師兄在海關,幫我盯著。老周今天又找我談話,說下周結案,讓我寫情況說明。」
「局長簽字了嗎?」
「還沒有,昨天他又和宋建國吃了飯。」
電話機底座說:「方誌遠敲了五輪桌面,他一著急就這樣。」
電話掛斷,徐芷柔撥向第二個號碼。
接電話的是沈懷安的秘書小陳。
「徐芷柔同志,沈主席讓我轉告您,匿名舉報已經送到錢副關長手裡。」
「舉報內容是什麼?」
「說徐記工坊沒有外貿資質,涉嫌走私蠶絲。」
徐芷柔沒有出聲。
小陳繼續說道:「材料裡有兩處事實錯誤,第一,省外貿局已經批準代理出口,您的資格合法,第二,代理出口不等同於走私,法條引用也不對。」
他停了一下。
「您去窗口時,帶上批文複印件,地方經營與納稅證明也一併提交,初審階段就能退回。」
「我知道了。」
「沈主席問您,需要他打電話嗎?」
「不用。」
「好,我轉達。」
電話掛斷,電話機嗡鳴一聲。
「秘書把她說不用記在本子上,沈懷安看完,站在窗邊站了很久。」
徐芷柔走出郵電所,腳步快了半拍。
宋建國隻拿到了合同副本,裡面有價格與交貨期,沒有代理批文編號。
他以為方誌遠停職,協議就失效,才把舉報材料送進海關。
這次,他押錯了。
回到工坊,她直接去了偏房。
宋止戈正在鋪改機圖,右手紗布換過,膠布貼著邊角。
「代理協議的批文複印件在哪兒?」
「帆布袋側兜。」
她翻出文件,對著窗光核對,編號,簽字,公章,全都齊全。
「我後天去海關,你後天晚上去三廠,時間正好錯開。」
宋止戈放下鉛筆。
「為什麼要錯開?」
「你拉報廢設備,名義上是收廢鐵,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轉著鉛筆,轉到第八圈才停下。
鉛筆投訴:「再轉我就掉漆了。」
「你去省城,住哪兒?」
「當天回來。」
「早班車幾點?」
「六點。」
宋止戈把鉛筆放回桌面。
「海關九點才開。」
徐芷柔看著他。
「到了先吃早飯。」
桌腿說:「他在算她會不會隻買一個冷饅頭。」
下午,趙小英送來半天產量,六十二匹。
徐芷柔記完數字,轉去庫房清點秋繭。
三千斤秋繭,加上趙家屯補來的兩千斤,正好夠五千匹訂單,沒有備用量。
庫房門鎖忽然開口:「陳維國還在拘留所鬧著見律師,派出所沒答應。」
傍晚,陳月娥煮了酸菜燉粉條。
肉不多,湯卻夠濃。
宋止戈吃了三碗飯,徐芷柔隻吃了一碗半。
他放下筷子。
「你吃得太少。」
「飽了。」
「中午那碗面也沒吃完。」
飯碗在桌上說:「她從早上算到現在,胃口早被賬目擠沒了。」
徐芷柔起身收碗,宋止戈先一步端走。
「我洗。」
「你的手還傷著。」
「左手能用。」
他端著碗進竈房,水聲響了十分鐘。
竈台磚頭評價:「三個碗洗了十分鐘,碗底還留著一粒飯。」
夜裡,徐芷柔把去海關的材料重新排好。
鎮政府證明兩份,代理協議批文複印件,田中合同複印件,中村簽字的承諾函,工坊營業執照複印件。
六份材料用回形針別在一起。
她剛躺下,床闆便傳來消息。
「宋建國今晚接到錢副關長的電話。」
「舉報材料按程序受理,但有兩處對不上。」
「宋建國問哪裡不對。」
「第一,材料沒附外貿局核查結論,不能證明工坊沒有外貿資質,第二,代理出口與走私是兩回事,定性和法條都不成立。」
床闆停了停。
「錢副關長最後說,材料站不住,他沒法替老宋辦。」
宋建國掛掉電話,在辦公室翻了兩個小時的法律文件。
秘書查到代理協議確有省外貿局批文,問他下一步怎麼辦。
他說:「再想想。」
徐芷柔閉上眼。
舉報這條路走不通,宋建國還能動的,隻剩運輸與報關。
隔壁偏房傳出金屬碰撞聲。
宋止戈正在清點工具,扳手,螺絲刀,銼刀,一件件擦過油,裝進工具箱。
他為後天夜裡去三廠做準備。
門檻傳來最後一條消息。
「剛才有輛車從省城開到德山鎮鎮口。」
「車停了五分鐘,下來的人看過工坊方向,又開走了。」
「車是省政協的公務車,駕駛座上隻有一個人。」

